10. 禁足
一男一女立于树下,形貌熠熠,竟不像凡夫俗子,更像天上的仙人。
温晏扶着门框,觉得自己应该再往后退两步,以免破坏了这副美景。
有道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谁知道有一天许亦安会站在温家的院子里,听着亲娘与自己断绝关系。在几人沉默的瞬间,她回忆起数年前石湖村的那个下午——
日头西落,天边橘红色的一片,只有地平线处格外鲜红,血海似的。
温晏盘腿坐在门口望风,远远的,一点白色出现在视线中,像飘摇的白柳絮,往石湖镇走来。
等凑近了些,才真正看到仙子其人——她身上穿着素净的白衣,料子细腻,有几处像被树枝刮破了,格外突兀。估计是赶路的缘故,几缕发丝垂落在精致的锁骨上,眉眼舒展又含着隐隐的疲惫,即便如此,肩背依旧直如翠竹。
连画上的仙女也不如她好看。
温晏一下子愣了,手中耍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直到人站在面前也没回过神来。
“请问,许升的住处该怎么走?”女子弯下腰,碎发因动作晃了晃,终于唤醒了神游的哨兵。
温晏暗骂一声丢人,清了清嗓子,刻意表现得很严肃:“你是什么人?”
重新审视之后,她才发现女子拉着一个男孩,红着脸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细皮嫩肉的。
“姑娘,我是许升的妻子,带着孩子从盛京过来投亲。这是路引。”女子说着从宽大的袖口处拿出来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张所谓的“路引”还盖了公章,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像天书。
温晏盯着男孩看着好久,手往腰后握住匕首,鼻尖哼了一声:“不认字,石湖镇没有许升这个人,你们走吧。”
被下了逐客令,女子眉头蹙起,低声不知道和男孩说了些什么,又继续问道:“是我唐突了,不知镇上是否有个姓许的官员?”
“他右手拇指有一处刀疤,是陈年旧伤。”
听了这话,温晏才恍然大悟,松了手道:“哦,你说的是老许头!我们年长一辈的都管他叫许二狗,没人叫大名,嘿嘿。”
简单聊了几句,一行人奔许家而去,直到把这对母子护送到家里,临分别时,她才听到那男孩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匕首不适合你。”
温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养尊处优的少爷能知道什么,就忙着去乡亲那散播八卦了。
之后的七年,老许头和仙子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许亦安也慢慢长大,一切都是那么的…
正常。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母子要断绝关系。
总不是因为这阵子许亦安损不到她,终于开始损他自己老娘了吧?
况且以仙子这样不染凡尘的姿态,被损了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温晏灌了口茶水,眼睛在那两人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凭借这些年混迹疆场学的那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终于有了猜测——这事和自己多少有点脱不开关系。
“那个,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要不二位都回家冷静冷静,明天再说?”她倒了杯茶水,胳膊横插二人之间,径直给仙子递了过去。
不出所料。
杯子就这样僵在她手上,没人接。
“你说的是夫妻。”许亦安脸色阴沉。
“哦。”温晏又灌了口茶水,“仙…咳咳,先生,其实是我不小心把李宝库给打了,和许亦安没关系,您别怪他。”
回应的只有沉默。
“进京后我们都没去看过父亲,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吧。”许亦安说着,神色恹恹。
仙子颔首,腾云驾雾般地离开了。
没有理会神情呆愣的温小将军,没有理会身受鞭伤的儿子,眼中唯有空茫和释然。
温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是老许头在这里,或许会咧着嘴,用玩笑把大家逗得轻松些,再追上去哄哄自己老婆,起码不会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成这样。
可她虽然经常让许亦安叫爹,毕竟不是老许头本人,不能真掺和他的家事吧。
想到这里,温晏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开口道:“那个…仙子她估计是吃错药了,血浓于水,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好好和她聊聊。”
许亦安闻言肩膀动了一下,猛地抬头看过来,从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你说得对,血浓于水…哪能说断就断。”
这家伙不对劲。
认识八年,许亦安经常气死人不偿命,嘴巴上也不肯示弱,仿佛天生带着的一副坚硬伤人的盔甲,可这会却暗淡得丢掉了所有防备,柔软得像个发面团。
后来。
仙子没有再来过温府。
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似乎不问不说,就可以淡忘所有。
温小将军在家要关三个月的禁闭,数着日子地捱着,除了雷打不动地晨起练武,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许亦安在榻上“努力”。
可惜任凭怎么交缠在一处,终究没任何动静,还落了个如胶似漆的名声。
大概过了一个月,某次胡闹过后,温晏脱力地倒在床榻上,任凭汗水将身上的粘腻裹挟着,涂成晶亮的一片。
贴着脸颊的碎发扎到了眼睛,跟掉进睫毛似的,被搔刮得又涩又痛,用手背抹了一把后,运动后的干渴才从喉咙往上翻涌。
“咱俩这样,估计下个月就差不多了吧。”她声音有些哑,带着独特的尾音。
许亦安起身去找茶壶,整个人神清气爽,状况比温晏好许多。
他掀着眼皮看向榻上,侧头对着壶嘴灌了口水。
床幔外面还洒进些银白的月光,照在男子的脊背上,汗水微微发亮,让人看着想拿来解渴。
脚步声靠近,温晏瘪嘴抱怨道:“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唔!”
大手伸到颈后,将人从榻上捞起来半分,柔软的触感便凑了过来。
茶水在他口中已经温到正好的热度,随着紧贴的唇齿渡了过来,恰好好处的解了那点渴。末了,嘴唇被轻轻咬了一下,带着麻酥酥的痒。
可恨两人已经熟稔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是微微的疼痛,也让快乐掩盖过去。
许亦安也躺在床榻上,别过视线含糊道:“应该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