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白马王子(7)樱花尽头
鹿照影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
“檀之野。”
“你是不是在消失?”
山坡上的风忽然静了。
陶土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暮色里点燃一串很长的星。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陶鸟。
那只陶鸟肚子圆圆,翅膀短短,底部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小野。
檀之野终于笑了一下。
“嗯。”
他的回答轻得像一片樱花落在草地上。
鹿照影的心被猛地攥住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扯断白蔷薇胸针开始。”
檀之野的声音很平静,“白蔷薇根线断了以后,系统找不到我了。”
“它不能再控制我,也不能重置我,但是我也没有稳定供能了。”
鹿照影喉咙发紧。
“所以三天以后……”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还是很温柔。
温柔得像他们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讨论下一站要不要买一杯热可可,讨论那只丑陶鸟到底丑得有没有福气。
“三天以后,我会消失。”
鹿照影低头看向他胸口那片创可贴。浅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一只鹿。
那是她在火车上给他贴的。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小伤口。
不流血,不吓人,只是白蔷薇留下的一道裂痕。她还很认真地按了按边缘,说,好了。
可是怎么会好呢?怎么可能会好呢?
檀之野低头看着胸口那片小小的创可贴,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小鹿,创可贴只能贴住伤口。”
他的声音很轻。
“贴不住一个梦。”
鹿照影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抬头看他。
“你一开始就知道?”
檀之野没有否认。
“嗯。”
“你知道你会消失,还带我坐火车,去瀑布,去陶土镇,看日落?”
“嗯。”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不告诉我?”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樱花落在他肩头,又从他越来越淡的衣袖边穿过去。
鹿照影看见了,她原本还有很多话想问,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檀之野不是不疼,他只是把疼藏得太好了,他怕一说出口,这三天就只剩下告别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丑陶鸟。
“所以这三天,对你来说,一直都是倒计时吗?”
檀之野垂眼。
“不是。”
“刚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檀之野看着山谷里亮起来的灯,过了很久才说:
“后来是我这一生。”
鹿照影怔住,檀之野回头看她,笑意很轻。
“虽然很短,但它不是倒计时,是我活过的时间。”
鹿照影却觉得心口被堵住,她宁愿他没有这么温柔,宁愿他笨一点,露出一点私心,可他连私心都这样安静,安静到让人连责怪都舍不得。
鹿照影低声说:
“檀之野,你这样很不公平。”
檀之野看着她。
“你把这三天弄得太好了。以后我想起火车、瀑布、陶土、日落,都会想起你。”
檀之野眼底轻轻一颤。
鹿照影终于抬头看他,眼睛红着,声音却很轻。
“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檀之野沉默很久,然后,他低声说:“那就别忘得太快。”
鹿照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檀之野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很小的私心话。
“慢一点忘,可以吗?”
鹿照影没有回答,把那只丑陶鸟抱得更紧。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山坡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汽笛。不是梦境里那些漂亮的配乐,是真正的火车声。
鹿照影抬起头。
山谷里的轨道尽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列深绿色的火车。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像一串停在夜色里的星。
檀之野也看过去,他的神情假装得很安静,像早就知道它会来。
鹿照影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是什么?”
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山谷里的旧广播沙沙响起。
【旅客鹿照影,请注意。】
【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
【终点站:樱花尽头。】
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檀之野低声说:
“小鹿,我们该去最后一站了。”
樱花尽头站很小。
小到不像一个车站,更像一场梦给自己修的离别口。
站台是木头铺的,边缘长着很矮的草。轨道两旁全是樱花树,花开得极盛,风一吹,花瓣就从夜色里落下来,像粉白色的雪。
鹿照影站在花雨里,忽然轻声问:
“为什么是樱花?”
檀之野看着那片不断落下来的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白蔷薇不是我的。”
鹿照影转头看他。
檀之野胸口那片创可贴还在,白蔷薇胸针却早已经不见了。
他说:
“白蔷薇是系统给我的。它让我看起来干净、完美、温柔;它给我一座古堡,一匹白马,一场求婚,也给我一根线。”
风吹过站台。
樱花落在他肩头,又从他越来越淡的衣袖边穿过去。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可樱花不是,樱花的花期很短,它知道自己留不久。”
鹿照影眼眶慢慢红了。檀之野看着她,眼底很温柔。
“但它还是开得很认真,开满一整条路,开到你很多年以后,再看见春天,还是会想起它。”
他停了停,声音轻下去。
“小鹿,这是我能给你的东西,不是白蔷薇那种永远正确的爱,是一场很短、很短的花期,可它是真的。”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座开满樱花的车站,忽然明白了。
白蔷薇是系统替檀之野安排好的身份。
樱花才是他自己选的一生,短暂,绚烂。一边盛开,一边告别。
所以这列火车的终点,才会叫樱花尽头。
—
站牌立在尽头,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樱花尽头】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下车后,不再返回。】
鹿照影站在站牌前,看了很久。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白衣被风吹得很轻。他已经比山坡上更淡了,灯光从他的肩膀后面透过来,落在站台地板上。
鹿照影没有问“不再返回”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站台尽头,一把黑伞慢慢撑开。
闻厄的影子,立在樱花雨里。那把伞下,是通向现实的路。
鹿照影看着那把伞,没有动。
檀之野也看见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来了。”
鹿照影的眼睛更红。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从第一晚的烟火开始。”
鹿照影心口狠狠一酸。
檀之野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小鹿,我有一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看着她。
“如果我不断开那根线,系统会继续牵着我。”
“梦境民政局会完成登记。”
“你说出‘本人自愿’以后,现实里的意愿会被同步,你的意识会被留在这里。”
鹿照影脸色微微发白。
檀之野没有说很多,只挑最短、也最残忍的部分告诉她。
“你会成为归合系统最稳定的关系样本。”
“它会研究你为什么犹豫,为什么心软,为什么明知道我是梦里的人,还是愿意留下来救我。”
“下一次,它会做出更好的我。”
鹿照影指尖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更温柔、更英俊、更懂人心,也更容易让人留下。”
樱花从他们之间落下去,鹿照影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檀之野低声说:
“所以我只能切断它,切断以后,它找不到我,我不能再把你留在梦里。”
鹿照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呢?”
檀之野没有回答。
鹿照影又问了一遍:
“那你呢?”
檀之野看着她。
“小鹿,我不是人。”
鹿照影猛地抬头。
“闭嘴。”
檀之野怔住。
鹿照影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在民政局已经说过了,那是系统的问题,不是你的存在问题。”
檀之野眼底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鹿照影攥着那只陶鸟,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答应嫁给你,可是檀之野,我不是没有爱你。”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慢慢红了。
可梦里的人没有眼泪。他只能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小鹿,这就够了。”
檀之野抬起手,他的指尖停在她脸侧,替她擦掉一滴眼泪。他的手已经不如白天温暖了,有一点凉,像快要散掉的月光。
鹿照影的眼泪不断掉下来,他的手指已经来不及擦了。
“陶匠说,他不是想搬走水神的瀑布,只是想给她一个可以来的地方。可我不是陶匠,我没有十年,也攒不出一条瀑布。”他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接住你三天,然后把你还给人间。”
鹿照影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有些人留不住一整条河,能接住一杯,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