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苏晚蘅是在第三日午后答应作证的。
那日暑气比前几日更重,司花房的水渠几乎断流,墙根下的青苔晒成了灰白色。苏晚蘅抱着一只旧花盆走出后门时,忽然看见赵婕妤站在司花房的偏院旁。
赵婕妤只穿一件素粉薄衫,手里握着一把白蚕丝团扇。她没有催促,只站在树荫最浅的地方等着。
苏晚蘅走过去,行了一礼:“婕妤。”
“你想好了?”
苏晚蘅点头:“不过……奴婢只能说自己看见的,不能替旁人猜。”
“本宫要的就是你看见的。”
两人去了司花房废弃的暖房。
暖房多年不用,窗纸破了几处,阳光从破洞里落下来,照见空中浮动的尘埃。赵婕妤让沐雪守在门外,自己与苏晚蘅坐在一张旧木凳上。
苏晚蘅捧着茶,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那年你在司花房当什么差?”赵婕妤问。
“奴婢负责暖房和草木。”
“年纪多大?”
“已能独自记花、领花,也能认出御前的腰牌。”
她没有说具体年岁,赵婕妤也没有追问。
“永新十一年三月初八,发生了什么?”
苏晚蘅垂下眼,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那一年的春日隔得太远,许多声响都模糊了,唯独桃花落水的细响还在耳边。
“那一日天很暖,桃林开得早。司花房原本要送二十四枝晚桃去沁月阁,因贵妃娘娘喜欢花枝带叶,掌事大人特意挑了枝条柔韧的。可花刚装好,便有御前的人来,说陛下要取桃花。”
“来的是谁?”
“是徐公公身边的人。”苏晚蘅道,“那人年轻些,穿太极殿内侍服,腰间挂着御前腰牌。奴婢不认识他的脸,却认得那块牌子。”
“他可有口谕?”
“有。”
苏晚蘅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陛下命司花房把最早开的桃花送去沁月阁,花枝不得经旁人之手,送到后也不许再记入各宫花册。”
赵婕妤握紧团扇:“你们当时照做了?”
“陛下口谕,奴婢们不敢不做。”
“可花木册上为什么还留着一行御前取花?”
“那是因为掌册女史不敢全部抹除。”苏晚蘅道,“她说若一点痕迹也不留,日后对不上数,反而更容易被问罪,所以只留下御前二字,领花人用花押代替。”
“你说那批花不得经旁人之手,可后来是谁送去沁月阁的?”
苏晚蘅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是奴婢。”
“你亲自送的?”
“是。”
她将茶盏放到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一日,奴婢抱着花篓走到沁月阁,门口的宫人已经换过。平日里守门的是贵妃娘娘身边的青芷,后来却换成了御前的人。奴婢说是送花,他们不让进,只叫奴婢把花篓放在廊下。”
“那花最后如何进去?”
“过了约半盏茶后,宫里有人出来取。”
“什么人?”
“是一名内侍,还有一个戴帷帽的宫女。”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没有。她的手很白,袖口有一圈暗红绣线,绣的是桃花枝。”
赵婕妤心里一动:“你认得那种绣线?”
“认得。那不是司花房的线,是绣房供给太极殿的赤丝。”苏晚蘅小心翼翼道。
“花送进去后呢?”
“奴婢本该回去,可那日桃林有一株新栽的树倒了,奴婢便绕到沁月阁后墙。隔着墙,听见里头有人争执。”
苏晚蘅的呼吸乱了一下。
“听见了什么?”
“贵妃娘娘说,陛下既来了,为何不肯进来见她。有人劝她喝药,她不肯,说那药不是太医开的。后来……后来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陛下?”赵婕妤问得极轻。
苏晚蘅沉默了片刻。
她未必近距离见过皇帝,可那声音在宫中听过许多回:御花园宴席、祭祀大典、太极殿传话,低沉,尾音略哑。
“奴婢不敢说一定是陛下。”她道,“可与陛下的声音极像。”
“他说了什么?”
“他说,贵妃娘娘若不喝,便叫太医院的人都不用再来。还说她既然不愿信他,便不要再逼他做一个好丈夫。”
暖房里只剩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赵婕妤的手指抵住膝盖,慢慢收紧。长姐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得宠后也不见好转,偶尔还说帝王的情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她没有想到,皇帝会把这份求不得的情意变成一把刀。
“后来呢?”
“里头摔碎了一只茶盏。”苏晚蘅道,“奴婢听见陛下说,让人把沁月阁封起来。那名内侍问,若贵妃娘娘的病情传出去,是否要召太医。陛下说,不必惊动旁人,按病逝报。”
赵婕妤的指尖陷入掌心。
“你亲耳听见?”
“奴婢听见了。”
“你为何当时不说?”
“因为第二日,姑母就被人发现死在井里。”苏晚蘅道,“她死前来找过奴婢,问奴婢有没有见过那批桃花。奴婢说见过,她便让我把相关的物件藏好。可第二天她便没了。”
说到这里,苏晚蘅嗓音已哑。
“后来孙嬷嬷偷偷来找过我,问姑母那晚说了什么。我不敢说,只说姑母没有留下东西。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让我好好活着,不要再问。”
“那你为何今日又肯说?”
苏晚蘅垂下眼:“奴婢想姑母当年若也有人肯等她说完,也许就不会死了。”
赵婕妤一时喉间发紧,过了片刻才道:“你手里还有什么?”
苏晚蘅从衣襟里取出那半截烧黑的柳叶签和旧花簿。
“花簿原本有两页,另一页被人烧了。这个签子是姑母塞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三道弧纹来取东西,便说明那人不是普通内侍。她还说,三弧不是花押,是门。”
“门?”
“开一扇门,便能取一件东西;开三扇门,便能叫整座宫城的人闭嘴。”
赵婕妤沉默良久,将花簿与柳叶签收进袖中:“这些东西先交给本宫。”
赵婕妤伸手去接,苏晚蘅却没有松手:“婕妤,若奴婢交给您,便再也回不来了。”
“本宫不会让你消失。”赵婕妤道,“但你也要答应本宫,从今日起,不再独自查任何事。”
苏晚蘅看着她,终于松开手。
当晚,赵婕妤与顾寻萧在画秉轩密室重述了苏晚蘅的证词。
顾寻萧一直没有插话,直到听见“按病逝报”,手指才压上桌沿。旧茶盏搁在灯下,白得刺眼。
“这几句话,足以证明父皇知道沁月阁发生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封宫、改报死因,都是御前的手笔。至于药是谁换的,还要另找证据。”
赵婕妤盯着灯下的茶盏:“长姐不是自然病逝。”
顾寻萧抬眼看她:“姨母,你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如今陛下不许查,便是有人已经靠得太近。把证词递上去,既讨不到公道,反会先断了苏晚蘅的活路。”
顾寻萧看了她一会儿:“姨母想得周全。”
赵婕妤笑了笑:“宫里待久了,总要学会周全。”
话落,密室里只剩窗帘偶尔一响。
顾寻萧低头,将那半截柳叶签放在花簿旁。两件物品的弧纹并不完全相同,柳叶签上的第三道弧线向上挑,茶盏上的第三道弧线却向下收。
“同一套记号里,还有不同的等级。”他道。
“苏晚蘅说,一道、两道、三道,各自能做不同的事。”
“那便说明当年进沁月阁的人,手中至少有三弧。”
赵婕妤望着花簿:“是御前的人。”
顾寻萧没有接话,只将花押描在随身的小笺上。
许久,他将花簿收进一只铁匣,锁上两道锁:“这件事到此为止,暂时不再动。”
“你肯停?”赵婕妤有些不信。
“不是停,是换个地方查。”
“查哪里?”
“查父皇当年为何要取桃花。”顾寻萧道,“桃花只是遮掩。若能查清那批花最后落到谁手里,或许能顺着找到换药的人。”
赵婕妤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她很想告诉他,不要再查了,母亲的死已经够惨,何必再把自己也拖进去。可她更清楚,若今日让他停下,顾寻萧往后每一次望见沁月阁,都会想起自己曾亲手放弃过答案。
“好。”她道,“我们继续。”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白术的声音:“殿下,旧档送到了。”
顾寻萧打开门,接过一只封得极严的木匣。
木匣上盖着太极殿旧封,封蜡已经裂开一道细缝。云客低声道:“这是从库房最底层翻出的,登记日正是嘉阳贵妃薨逝前一日。里头还有一页未焚尽的花材交接单。”
顾寻萧拆开封蜡,取出那张薄纸。
纸页被火烧去大半,只剩下半行字。
“桃花二十四枝,沉香一盒,陈皮三两,送……”
后面的名字没了。
纸背却有一行朱笔小字,颜色褪得很浅:
“陛下亲阅,余者尽焚。”
赵婕妤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顾寻萧将纸页翻过来,指尖停在朱笔落款处。
那笔势,与皇帝这些年批阅奏折时的字,一模一样。
赵婕妤伸手去碰那几个朱字,指尖尚未落下,便被顾寻萧按住了手腕。
“别碰。”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稳。赵婕妤抬头看他,顾寻萧已经松开手,将那张纸夹入一层薄薄的油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