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冬月二十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无云。
今日的程家巷格外热闹族人陆陆续续赶来长房西面的祠堂起先是两三个步履不急不缓渐渐地人便多了起来老幼相携托儿带口至巳时正空旷的广场处聚满了乌泱泱的人头。
祠堂乃族中重地素来不许喧哗是以即便众人对今日的传招惊疑不已也只敢交头接耳不敢高声攀谈。
祠堂坐北朝南踞于长房西面一片略高的台基之上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圆润却依旧笔直地拔地而起衬得祠堂格外沉肃巍峨。祠堂呈五开间斗拱式的厚檐下雕纹精致而沉朴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十分沉雄又因字迹经风吹雨淋而略带斑驳更显古拙趣意此刻五扇格栅门大开堂内黑漆漆的矗着几根大柱隐约可见尽头摆放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晕出一层氤氲给整个祠堂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亦非重要节气原不是祭祖的日子。可族长竟忽然传令让众人齐聚祠堂这实在叫人纳罕。就连今日本该当值的程明英也特地告了半日假携妻儿一并赶来。
当然并非人人都蒙在鼓里。总有那几个消息灵通的隐约猜着了七八分便忍不住与身旁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两日程明佑与夏芙和离一事已在族中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夏氏已离开程府而程明佑因给孩子下药被官府拿问后又牵扯出泄露情报一事被探军司直接带走。一切发生得过于跌宕起伏令众人唏嘘不已。
“我听说了那孩子原是兼祧所生本要记入族谱的。明佑明面上认了私下里却怎么也看不惯那孩子竟做出这等下作事来。那么小的孩儿再如何看不过也不能下药啊。”
“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不心疼...”
有人隐约听说兼祧之人为程明昱却不敢声张
孟氏也零零星星听了些风声偏巧连着两日没见着夏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让她越发不安。倘若那人当真是程明昱芙儿与孩子往后该何去何从?眼下芙儿既已与明佑和离家主可会娶她?这个念头孟氏还真不敢有种种疑惑交织在心口令她好不焦灼。
广场前一片嗡嗡之声。
少顷祠堂旁边的甬道行来数人众人这才打住话头纷纷张望而去只见五老爷、十二老爷、十二太太与四太太一道露面。
这几日四房风波不断身在漩涡当中的四太太显见成为全场的焦点然她却神色不温不火只踵迹在众人身后来到台前立定。她本可以不来不叫众人看她的笑话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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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斟酌再三,还是主动将事儿担起来,决定配合程明昱,给族人一个交待。
二老爷、三老爷等几位长老相继到场,数人一同立于台前,示意众人肃静,目光齐齐朝堂内望去。
不多时,但见一队黑衣侍卫自堂中鱼贯而出,分列廊庑两侧,随后八大管家依次现身,走在最末的,是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手中捧着一只红漆缠枝圆盘,盘上搁着几册簿册,瞧着像是戒律院族规戒律。
正疑惑之际,堂内又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只见他雪衣玉冠,抬步自暗沉的门槛内迈出,那一瞬,仿佛一幅浸润在岁月长河里的水墨古画,不经意间瀑入天光里,绽出皎然而绝艳的光华,如皓月出云,鹤立松巅,令人不自禁对他生出几分臣服与敬畏。
“见过族长。众人纷纷收敛神色,郑重行礼。
嗓音整齐划一,近乎动地。
程明昱凝立于阶前,抬目扫视一周,见各房族人来的差不多,这才长揖回礼,继而转身朝堂内尽头的牌位一拜,与众人道,
“程氏列祖列宗在上,诸位族老族亲在下,今日我程明昱召诸位来祠堂,是有一事相告。
“数年前我曾在此立誓,终身不再娶妻,而今日,我要破此誓言。
话音方落,底下一片沸然。
人群中,自有人面露愤懑之色,暗道堂堂一族之长,岂能如此轻诺寡信,将族中颜面与程氏百年的声誉置于何地?更多的人则在窃窃私语,争相猜测程明昱究竟看上了何方神圣,竟能令他甘愿自毁誓言。也有耳目灵通者,隐约猜着了几分内情,面上不敢表露,心底却已是惊涛翻涌。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如潮,愤慨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百般声浪交错纷杂,久久不歇。
而程明昱却是负手而立,静静候着这片声浪渐歇,方再度开口,
“其中内情与缘故,请五长老,与诸位说明。
随后五老爷自人群跃出,来到程明昱下首立定,捧出当年那份契书,朝满院的族人拜道,
“诸位,族长续娶之事,与我有莫大关联,接下来请容我与诸位道明来龙去脉。
“此事当从边关传来明佑身死这一噩耗开始.....五老爷不疾不徐,将当初兼祧的里情一一剖明。众人这才知晓,原是四太太起意,召集诸位族老,说服程明昱兼祧夏芙,一时间满座震惊。
那孟氏更是狠狠拽着身侧肖氏与何氏的胳膊,愕然道,“天哪,两位嫂嫂,所以我刚怀上那会儿,四伯母与五伯等人竟是轮番鼓动家主与芙儿兼祧么?
好她个小妮子,竟是将她瞒得死死的。
“那夏夫人生得貌美,自守寡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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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遭人觊觎我等思来想去觉着明昱是最好的人选一则二人一个执意守寡一个立誓不娶事成之后也无后顾之忧。二则也着实有借家主之威护佑夏夫人之意。”
说到此处底下不免有人嘲讽“什么庇护夏夫人?我看是四太太打长房的主意意在借用家主权势为四房谋取好处吧?”
“可不是?一旦四房有个与家主有血缘的孩子往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四太太那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难怪去岁夏日我去她屋里话闲她那儿冰块不断山珍海味不断敢情都是沾了夏夫人的光啊。”
五老爷接着道“当然实话不瞒诸位我与几位族老起这个主意还有个私念便是不忍看着明昱孤苦终身决意以兼祧为由给二人牵线搭桥以求老来有个伴。怎奈明昱与夏夫人执意守节相继在文书上签下‘事成再不往来’的承诺。”
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十八房也有兼祧的旧例一子娶两妻一妻所生孩子继承大房一妻所生孩子继承二房可没相互不再往来的说法相较之下族长与夏氏也过于迂腐了些。
孟氏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夏芙为何不与她道明真相倘若她晓得兼祧人选为程明昱还不可劲儿撺掇她改嫁长房抱住家主大腿不放么?
“至于为何事先不事声张实是担心长公主知晓后为难夏夫人才决意等孩子落地、正式上了族谱再向族中公布。”
“怀孕之后家主与夏夫人也信守承诺不再见面。原本一切按部就班只等夏夫人诞下孩子上了族谱便尘埃落定孰知就在夫人怀胎七月之时明佑回来了。”
局面之复杂不用五老爷多言族人均猜的明白暗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诸事想必大家均已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明佑千不该万不该视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孩子动了杀心夫人伤心欲绝于数日前已与明佑和离。”
即便程明佑不动手
只是程明佑那性子族中相熟之人并非不清楚色和内厉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定是舍不得夏氏又看不惯那个孩子方走入歧途。
又如何他回得过晚婚约已失效纵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回。
这时四太太适时站出来与诸人道
“不管怎么说一切事端皆由我起酿成今日之局我负不可推卸之责任。然事已至此总不能看着芙儿与孩子流落在外我的意思是还望家主给芙儿与孩子一个名分。至于四房往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督促儿孙勤勉上进绝不辜负家主与诸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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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厚望。
四太太说完,退了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终于明白程明昱为何要破此誓言。
放任夏夫人与孩子不管不顾,更不是家主作风。事实上,那个所谓不续娶的誓言就不该立,“当初若非明澜公主盯着不放,几度威逼陛下下旨赐婚,咱们家主何至于立此誓言?
个中缘故说明白,大多族人对于程明昱续娶夏芙表示理解,只是到底有失信之嫌,唯恐此举给程氏家族招来非议。再者,也有不少人认为夏芙出身过于寒微,不足以为程家家主之妇,颇有微词。
以二老爷为首的一派人出了主意,
“家主,给夏夫人与安安名分,是应当的,我的意思是,行择中之法。
五老爷问,“什么择中之法?
二老爷看向他道,“给夏夫人贵妾的名分,既让她与孩子安身立命,又不破誓言,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那夏氏一为改嫁之身,二则出身不好,三则也担不起宗妇之责,娶她过门风险太大,倒不如给她个贵妾的身份,一举数得,无后顾之忧,还真合了大多族人之意。
广场上顿生附和之声。
听得孟氏好一阵恼火,紧拽着身侧两位嫂嫂,“嫂嫂们,咱们不能看着芙儿成为个妾,即便是家主之妾,那也只是个妾室,名声不好听,这么一来,家主的誓言是保住了,可芙儿怕是一辈子都不敢露面。
肖氏见她带着哭腔,忙安抚道,“你别急,家主还未发话呢,他既召集众人来此,定不只是给个贵妾这么简单,且等一等。
程明昱静静将众人反应收于眼底,蓦地一笑,“方才几位长辈多有溢美之词,事实也并非完全如他们所说,程明昱往前一步,广袖被寒风掠起,映得他似临崖而立的仙人,
“诸位,我是娶夏芙为妻,而非妾,程明昱此生也不会纳妾。至于为何执意娶她,并非责任使然,固然我必须给她和安安名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心悦于她,且仰慕于她,与她分离的时日,念兹在兹,寤寐思之,必要娶她为妻,方为休。
他眉目清肃,侃侃而谈,言谈间脑海浮现夏芙翩然的身影,神情也由之磊落而昭然,引得不少为夏芙担忧的妯娌潸然落泪。
“就该如此,家主果真从不叫人失望。
“喜爱便坦然说出来嘛。
妇人们无不称赞程明昱磊落之风,然到底有些执拗的族老不满程明昱之决断。
二老爷便痛心疾首叫道,“明昱,你是程氏家族族长,身上重担可想而知,你万不可因一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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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误了自己前程误了程氏声誉二叔劝你三思啊。”
“确实如此家主将夏夫人收入房中并无不可也算一举两得....”
“诸位。”程明昱神色淡然截住他们的话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与诸位商议的。”他抬了抬手大管家便捧出一张殷红的婚书展于众人眼前“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那婚书上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夏芙成为家主夫人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或许此刻起她便已是程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了。
有人惊叹有人不解还有人不太赞成种种声响不一而足。
可细细想来这倒符合程明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既给名分就断不可能只给妾室名分不声则已一鸣惊人从不给人置喙的余地。
木已成舟
“明昱啊你要娶她叔伯们也无二话只是她到底曾是程家四房出身有弟媳之名何不给她改头换面弄个体体面面的身份再行娶进门来也省得背后被人说闲话。”
“言之有理!”这话又引来一阵附和。
程明昱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族人见大家好似都是这个意思兀自失笑。
别看他们今日一个个冠冕堂皇要求夏芙改头换面赶明儿夏芙真换了一重身份站在众人面前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奚落她甚至将原先的旧事添油加醋说出去明里暗里叫她这位家主夫人抬不起头来。
相反今日把旁人的话说尽他日旁人方无话可说。
坦荡才是对夏芙最大的保护。
故而程明昱肃声道
“诸位自始至终要娶她的人是我反倒是小娘子不惜以死相逼迫我放弃最后被我以孩子相胁方答应这门婚事。她身世清清白白无任何对不住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