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四月,她回了一趟家。
她妈江秀兰的小饭馆,开在文明路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三个字——江记。
白墙塑料椅,头顶吊扇转了二十年,墙上手写菜单一张,过塑 A4,连扫码点餐都没有。熟客进门不看菜单,直喊"秀兰,一份蒸排骨,一份菜远,一碗白饭"。清明前后是店子一年里最忙的日子之一:广州人讲究祭祖回家吃饭,加上春暖踏青,客人一拨一拨。
清明当天她坐城轨回广州。
到店里妈妈正蹲地上理打包盒,三十个摞一摞。回头见她,愣了一下:"返嚟咗?学校放假?"
"没课。"
"死火,一个人点。"
江秀兰围裙都没解,下巴朝后厨努了努:"围裙喺门后面,自己系上。外面张台冇收,先收咗。"
她嗯了一声,钻进后厨。围裙是旧的,蓝条子棉布,跟她小学那条一样。腰上带子松,她打了个死结。
收完外台,她去端汤。鸡骨草煲老鸭,汤还没开,妈妈在灶台前头也不抬:"靓女一份蒸排骨一份菜远——二号台嘅咸鱼茄子煲好咗未?"
二号台还没上,妈妈已经催了。
街坊张叔抬头看了她一眼:"诶,系秀兰个女啊,喺学校返嚟帮阿妈手?"
"嗯。"
张叔冲灶台喊:"秀兰!你生嘅呢个阿女靓过你啰。"
"佢边度靓过我,衰女。"江秀兰没回头,"快手啲。"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江秀兰拽她去东川菜场。
菜场六点是收尾高峰。妈妈跟档口的潮汕阿姨十多年交情——"阿容,今日青瓜几钱?""三蚊半。""死嘢,又贵咗。"阿姨手脚飞快地把菜往袋里装,一边打量她:"秀兰,你女咁高嘅?""读紧大学。""咁叻喎,唔好返嚟做呢行。""佢边度做呢行。"妈妈挑通菜,眼睛都不抬。
她跟在后面拎,拎到一半手就酸。
江秀兰找档口黄鱼。档主不在,自己挑。捏鱼身子,翻腮,按一按鱼腹,手法很熟。
"妈,你点解睇得出边条鱼新唔新鲜?"
"睇佢眼。"江秀兰不抬眼,"眼珠亮嘅,系新嘅。眼珠发白嘅,久咗。"
"眼珠亮……"
"唔好学,你唔做呢行。"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店里就帮工陈姨一个人,五十多,腰不好,江秀兰让她歇着,今天母女俩顶。煲仔饭十煲同开——灶眼全占,瓦煲叠成塔,火焰舔着煲底。妈妈站在灶台前,两只眼睛分给十只煲,分得清清楚楚。她在前面跑,端菜,跑菜,收台。
一只煲仔饭端到二号台,端急了——瓦煲盖一晃,米汤差点洒出来。她左手捧底,右手扶盖,稳住了。
下午两点半,店空了。她瘫在塑料椅上,看妈妈数钱。
"今日生意几好?"
"六千几。"
"……咁少?"
"六千几啊,衰女,你当呢度係上海啊?"
她闭嘴。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我喺长沙一日跑三个场,你喺广州一个店坐一日……"
"坐一日?"
"做一日。"
"坐一日都未坐过。"
"哦。"
第三天上午,江秀兰煮了一锅清补凉。
清补凉是广州糖水的底子——沙参、玉竹、莲子、百合、薏米、淮山,一样一样抓,一样一样洗,一样一样下锅,她蹲在旁边看。
"妈,清补凉要煮几耐?"
"两三个钟。"
"咁耐?"
"你呢个衰女,食糖水你唔识,煮糖水你都唔识。"
"我学。"
"你学嚟做咩?"
她停了一下。"……学嚟煲俾你饮。"
江秀兰手顿了一下,过了一息,没回头,继续搅锅。
下午店里没客人,她跟妈妈并排坐塑料椅,腿伸得老长。
"妈,你呢间店开咗几耐?"
"二十三年咯。"
"……咁耐?"
"你嗰阵得三岁。"
"我三岁嗰阵你就开?"
"你爸走咗嗰年开嘅。"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开咗二十三年,几辛苦?"
"辛苦咩?"江秀兰不抬眼,"一日过一日啫。"
说完江秀兰掏手机,随手划两下,哎哟一声:"这小伙子脚好了?你看,跳得多高。"
她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傍晚收工,江秀兰硬塞一袋龙眼给她,街坊阿婆自家种的,傍晚阿婆临走塞两袋给妈妈,妈妈塞给她。
"拎走拎走,阿婆种嘅,唔食就烂。"
"妈,你自己食。"
"你拎返去,食饭要食水果,唔好嫌烦。"
她拎着水果,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江记,招牌旧了,灯还亮着。妈妈在里头擦桌子,背影瘦小。
她站了三秒,转身往地铁站走。
她把龙眼拎回宿舍,剥了几颗,没记进账本。妈妈塞的水果不是钱,不该算进账——也不该不算。想了想,她在账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
4.4–4.6,回广州帮妈妈。贴了三天,没收人工。妈妈塞了一袋龙眼。这一行没数字,跟前面所有账都不一样。她看了两秒,没划掉。
有些账,本来就不该用数字记。
四月中旬,旧梦给她发了条微信。
旧梦:你偶像五月在日本,有FM,幕张,5.14。我上家接日本票务的活,手里有渠道。
她:不去,存钱。
旧梦:哦。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改了半小时,她又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那天晚上她查了一晚上攻略:广州飞东京怎么飞最便宜,胶囊旅馆一晚多少钱,日本签证怎么办,FM票怎么拿,不会日语能不能活。
结论是都能,她缺的只是一个理由。
第二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业旅行。大四了,答辩前出去一趟,回来收心,天经地义。
妈妈问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理由。江秀兰二话没说,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千块,塞给她:"穷家富路。"
"妈,我有钱。"
"你那点拍照赚的钱,够干嘛的。"江秀兰把钱按进她手里,"拿着,毕业旅行,别抠门。"
她收了,她打定主意,这钱一分不动,回来塞回妈妈枕头底下。
签证是淘宝办的,四百,说是一周出签。
机票她没等签证,先买了。廉航,红眼——广州坐大巴到香港,香港飞东京,便宜。付钱那天她手抖了一下,还是付了。她想,签证要是下不来,两千块就当去香港逛了一圈。
后来签证真下来了。她捧着护照上崭新的签证页,心想:这张纸,四舍五入,也是票。
四月底,她翻账本。那两笔已经记上了:
4.22,签证,400。
4.28,机票(含巴士、行李),2,000。
她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图费2,400还在账上,六十份口味虾一只没动。签到金先垫了——垫出去的钱,她安慰自己,会回来的。
小字她写了一句:说好的存钱,下不为例。大概吧。
五月十三号,她飞东京。
香港快运的座位挤,她缩在窗边,看云。旁边一个大妈用粤语跟她说了一路,问她去东京做什么、一个人怕不怕。她嗯嗯啊啊应了一路,只说自己毕业旅行。
下了飞机她想,这谎话,越说越顺嘴了。
语言不通这事她倒不怕,日语不会,大概跟辣一样,扛扛就过去了。
成田机场出来,天快亮了。她拖着箱子找京成线,自动售票机上一水儿的日文,她研究了五分钟,后面一个日本大叔看不过去,帮她按了票。
"谢谢。"她说,发音别扭得像在咬舌头。
大叔笑了,用蹩脚的英文问:"China?"
她点头。
大叔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她捏着票,站在清晨五点的成田机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胶囊旅馆在浅草,她订的是前一晚的床位——红眼航班的人都这么干,凌晨到,先睡。
清晨的浅草静悄悄的,她钻进胶囊,插上随身WiFi,蒙头睡到中午。
醒来,去街对面便利店。
饭团,一百多日元一个,她挑了俩,又拿了一盒炸鸡,一盒布丁。收银台结账,她把一把硬币摊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