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信物已失当如何
莫雨醒来时，先听见有人在数鸡。
“一、二、三、四……”
声音很低。
隔了一会儿，又从头数起。
“一、二、三、四……”
莫雨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刚亮，屋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毛毛趴在床边睡着了，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粥渍。
数鸡声是从院里传来的。
莫雨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
“第五只呢……”
外头那人自言自语。
“刚才还在这儿。”
接着传来一阵扑腾翅膀的动静。
“哎！别跑！”
莫雨终于忍不住了。
“谁大清早在外头吵！”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陆小满的声音。
“哟，莫少侠醒了？”
莫雨额角一跳。
他刚想起身，胸前便传来一阵刺痛。
“嘶——”
毛毛立刻醒了。
“小雨！”
他猛地坐起来，险些撞到莫雨的下巴。
“你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伤口疼？”
“有一点。”
“吴郎中说不能乱动！”
“我没乱动。”
莫雨被他念得头疼。
“你先让我坐起来。”
毛毛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又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动作倒是小心。
莫雨靠坐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窗外传来陆小满和石三斤说话的声音。
“小满，这不是五只吗？”
“哪儿呢？”
“墙角。”
“那是黄豆的尾巴！”
“哦。”
毛毛忍不住笑了一声。
莫雨也想笑。
可笑意才起，他的目光便落在枕边那只布娃娃上。
娃娃的裙角还破着。
一只眼睛上的线也松了。
莫雨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伸手将娃娃拿起来。
毛毛问：
“小雨，你拿娃娃干什么？”
莫雨没有回答。
他翻过娃娃，看了看背后的针脚。
随后低头往床边摸索。
“找什么？”毛毛问。
“针。”
“你要针做什么？”
“把娃娃缝好。”
毛毛一愣。
“你现在还受着伤呢。”
“又不用左手缝。”
毛毛赶紧按住他。
“小月说她会缝，等会儿拿去给她就好了。”
莫雨抬起头。
“小月？”
“嗯。”
“她什么时候来？”
“吃过早饭吧。”
莫雨握着娃娃，低声道：
“那你去叫她。”
毛毛眨眨眼。
“现在？”
“现在。”
毛毛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他还是点了头。
“好。”
刚走到门口，莫雨又叫住他。
“毛毛。”
“怎么啦？”
“别跟别人说娃娃的事。”
毛毛更加不解。
“为什么？”
莫雨低头看着娃娃。
“你先去叫小月。”
毛毛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跑了出去。
莫雨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手。
娃娃背后，有一道不起眼的新针脚。
针脚很粗。
是他昨日在大侠墓后面，匆忙用一根细草茎穿过布料留下的痕迹。
里头藏着一样东西。
而那东西，是山贼正在寻找的。
……
陆小满终于数清了何婆婆家的鸡。
五只。
一只也没少。
至于他刚才为什么数成四只，是因为其中一只钻到柴堆下面，露出来的只有一截尾巴。
石三斤很认真地指出：
“鸡有翅膀，黄豆没有。”
陆小满白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
“那你怎么认错了？”
“离得远！”
“可黄豆比鸡大很多。”
“石三斤！”
“嗯？”
“你去挑水。”
石三斤立刻指向自己的左肩。
“吴郎中说——”
“行了行了！”
陆小满赶紧摆手。
“我去！”
石三斤笑了。
两人正闹着，毛毛从屋里跑出来。
“小满！”
“怎么？”
“小雨让我去找小月。”
“找她干什么？”
“说要缝娃娃。”
陆小满抬起头。
“那娃娃不是已经破了吗？”
“所以才要缝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小满挠挠头。
“莫雨那小子，昨日差点把命搭进去，今早就想着缝娃娃？”
毛毛也觉得奇怪。
“不过小雨说，别告诉别人。”
陆小满看着他。
“那你怎么告诉我？”
毛毛愣住。
“我……”
石三斤在旁边忍不住笑。
陆小满叹气。
“快去吧。”
毛毛赶紧跑了。
等人走远，石三斤忽然问：
“小满，那娃娃是不是在山里找回来的？”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石三斤想了想。
“可昨日李先生不是说，大侠墓里丢了东西？”
陆小满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着石三斤。
“你觉得有什么关系？”
石三斤摇头。
“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
“就是觉得，莫雨受了伤还非要缝个娃娃，挺奇怪的。”
陆小满沉默片刻。
随即把水桶放下。
“三斤。”
“嗯？”
“你先在这儿待着。”
“你去哪儿？”
“看看莫雨。”
石三斤抬头望了一眼莫雨住的屋子。
“就在旁边。”
“我知道。”
陆小满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
莫雨听见敲门声时，正把娃娃放回枕边。
“谁？”
“我。”
“陆小满？”
“嗯。”
“进来。”
陆小满推门进去。
莫雨靠着枕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但眼睛很亮。
比昨日精神多了。
陆小满先看了看他胸前的伤。
“还疼？”
“有一点。”
“吴郎中说什么？”
“养几日。”
“那你就好好养。”
“你到底来干什么？”
陆小满在床边坐下。
“找你聊天。”
莫雨狐疑地看着他。
“你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没好心了？”
“以前你来找我，不是问村里的路，就是问李先生。”
陆小满一时语塞。
莫雨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道：
“你想问大侠墓的事？”
陆小满抬起头。
莫雨没等他回答，已经把头转向窗外。
“我知道你想问。”
陆小满沉默片刻。
“昨日李先生已经去过了。”
“嗯。”
“墓里的包裹空了。”
“嗯。”
“有人把东西拿走了。”
莫雨没有回答。
陆小满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莫雨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小满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莫雨才问：
“陆小满。”
“嗯？”
“你跟八角寨那些人，真的不来往了？”
陆小满怔住。
“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陆小满低头想了片刻。
“董龙已经知道我帮村里人了。”
“嗯。”
“石三斤也离开了山寨。”
“嗯。”
“他们现在恨不得把我抓回去。”
莫雨盯着他。
“所以？”
陆小满叹了口气。
“所以我再替他们办事，不是自己找死吗？”
莫雨没有笑。
他仍旧看着陆小满。
“你以前也会骗人。”
陆小满的笑容慢慢收起。
“是。”
“现在呢？”
“现在……”
陆小满停了停。
“我不想再骗你们。”
莫雨沉默。
陆小满继续道：
“不过你要我一下把过去干过的事情都说干净，也不容易。”
他看着莫雨。
“有些我记得，有些我不愿意想。”
莫雨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
“我也有件事没说。”
陆小满一怔。
“什么事？”
莫雨看向枕边的娃娃。
“昨日大侠墓前，有个人打开了墓碑下面的暗格。”
陆小满立刻坐直。
“谁？”
“我没看清。”
“山贼？”
“应该是。”
“然后？”
“他从里面取了个包裹。”
莫雨慢慢回忆。
“另外几个人看见，便过来抢。”
陆小满皱眉。
“他们不是一伙的？”
“看着不像。”
“你怎么知道？”
“他们动了刀。”
陆小满沉默。
莫雨继续道：
“那时候毛毛已经躲在石头后面。我从后面的林子绕过去，本来想带他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陆小满问：
“然后呢？”
莫雨望向自己的右手。
“有个人把包裹扯破了。”
“里面是什么？”
“有纸。”
陆小满心头一跳。
“书？”
“像是几张叠起来的旧纸。”
“你看清上面写什么了吗？”
莫雨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他们抢来抢去，一张纸掉到我旁边。”
陆小满呼吸微微一滞。
莫雨看着他。
“我捡起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慢慢看向床边那只布娃娃。
“所以你叫毛毛找小月，是因为……”
莫雨伸手拿起娃娃。
“在这里。”
他将娃娃翻过来。
陆小满看见背后那几道粗糙的新针脚。
莫雨低声道：
“那时有人追我，我怕东西被抢走，便塞进娃娃后背破开的口子里，用草茎穿了两下。”
陆小满瞪大眼睛。
“你竟然藏在这里？”
莫雨皱眉。
“不然藏哪儿？”
“怀里啊！”
“他们会搜身。”
陆小满一下没话了。
这倒也是。
山贼抢人东西，最喜欢先翻衣裳。
谁也未必会想到，孩子怀里一只破旧布娃娃还藏着东西。
陆小满看着莫雨。
“你怎么不早说？”
莫雨低下头。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把它交给山贼。”
陆小满沉默了。
这句话并不好听。
可他知道莫雨有理由怀疑自己。
片刻后，他点头。
“该怀疑。”
莫雨抬头。
陆小满伸手。
“那现在怎么办？”
莫雨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即把娃娃交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说：
“去找李先生。”
陆小满点头。
“好。”
“我自己去。”
“你伤还没好。”
“那你让李先生来。”
陆小满想了想。
“行。”
他站起身。
刚走到门口，莫雨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
“嗯？”
“别告诉毛毛。”
陆小满回头。
“为什么？”
“他若知道东西在娃娃里，万一山贼来问，他不会撒谎。”
陆小满怔了一下。
随即点头。
“我明白。”
他推门出去。
这回没有再开玩笑。
……
李复来得很快。
随行的还有秋叶青。
刘大海也被请了来。
莫雨原本只想见李复一个人，看到三人进屋，不由得皱眉。
“怎么来了这么多？”
陆小满在门口探头。
“我怕只找李先生，回头刘叔又说我瞒事。”
刘大海看了他一眼。
陆小满赶紧闭嘴。
李复走到床边。
“莫雨，听小满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莫雨点头。
他将昨日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比方才对陆小满讲得更仔细些。
说到墓前争夺时，李复忽然问：
“那些人抢夺包裹时，可曾有人喊出什么名字？”
莫雨想了想。
“有一个人骂，叫对方把那本东西交出来。”
“哪本？”
“不知道。”
“有没有提《空冥诀》？”
莫雨抬头。
“好像……有个‘冥’字。”
李复神色一沉。
秋叶青也看了过来。
莫雨继续道：
“我只听见一句，‘那是董爷要的东西’。”
刘大海皱眉。
“董爷？”
陆小满立刻说：
“八角寨的人常这么叫董龙。”
李复缓缓点头。
“这样便能解释一些事情。”
他伸手。
“东西还在？”
莫雨把娃娃拿起来。
李复没有立即接。
“你愿意让我看看？”
莫雨点头。
“嗯。”
李复接过娃娃，仔细查看背后的草茎。
他先将草茎轻轻抽出来，再顺着原本破开的缝隙，慢慢将布料分开。
里面果然藏着一小叠折起的旧纸。
纸张薄得几乎透光。
边缘有些破损。
李复将其取出，摊在桌上。
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旧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间或画有几处人体经脉的走向。
墨色已泛黄。
有两处被雨水浸过，字迹微微晕开。
陆小满凑近看了一眼。
一个字也没看明白。
他认识的字太少。
又是“气”，又是“脉”，还有许多歪歪曲曲的图线。
看得头晕。
石三斤若在这里，大概只会问这纸多少钱一张。
李复却一言不发。
他先看第一页。
又看第二页。
最后翻到纸末。
那里有一道十分浅淡的印记。
李复的手指停在印记旁边。
秋叶青轻声问：
“复哥？”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纸。
“这几页，确实与《空冥诀》有关。”
陆小满心头一跳。
莫雨也抬起头。
刘大海问：
“当真是唐大侠留下的？”
李复沉吟片刻。
“纸上所述的运气法门，与我所知的唐大侠旧日武学有相通之处。”
他看着桌上的旧纸。
“但这不是完整的《空冥诀》。”
秋叶青问：
“缺了多少？”
“不能只凭页数判断。”
李复说道。
“这几页虽有前后次序，却并不连贯。倘若照着练，极容易误解其中的意思。”
陆小满看着那些小字。
“那它是真的？”
李复抬头。
“至少不能当作寻常假书。”
屋里又安静下来。
刘大海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董龙便更不会善罢甘休。”
李复点头。
“不错。”
莫雨忽然问：
“李先生，那东西该怎么办？”
李复看向他。
“你希望怎么办？”
莫雨紧紧抿着嘴。
“我不想让山贼拿走。”
“为什么？”
“他们会拿来害人。”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莫雨又道：
“昨日那些人为了抢它，差点把毛毛砍伤。”
他说话时，右手用力抓着被角。
“这东西若真能让人武功变厉害，落在他们手里，只会更糟。”
李复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头。
“你想得很明白。”
莫雨低下头。
“我只知道不能给他们。”
李复将旧纸重新叠好。
“那便先由我保管。”
莫雨没有反对。
陆小满却忍不住问：
“先生，董龙七日后便要消息。”
“我知道。”
“您要告诉他找到了？”
李复看向陆小满。
“这要看我们能查明多少。”
陆小满急道：
“可您不是答应过他，如实相告？”
李复点头。
“是。”
“那……”
“如实相告查证结果，与把东西交到他手上，是两回事。”
陆小满怔住。
李复继续道：
“我没有答应替他夺取《空冥诀》。”
秋叶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董龙恐怕会觉得自己上了当。”
李复叹了口气。
“他若愿意凭约定停手，我自会与他解释。若只想凭刀逼人交书，谈判本也无法长久。”
刘大海道：
“那村里得尽早准备。”
“正是。”
李复将纸收入衣袖。
他转向莫雨。
“你做得对，但也做得险。”
莫雨低头。
“我知道。”
“往后遇上这样的事，先保护自己和毛毛。”
莫雨点头。
“嗯。”
李复又看向陆小满。
“小满。”
“在。”
“今日的事，你也先别向外声张。”
陆小满点头。
“我明白。”
他停了停，又问：
“连村长也不说？”
李复想了想。
“我会亲自告诉他必要的情况。”
陆小满应了一声。
李复起身。
“你好好养伤。”
莫雨轻轻点头。
等众人要离开时，他忽然又喊：
“李先生。”
李复停住。
莫雨望向桌上的布娃娃。
“这个……”
李复将娃娃拿起来，递还给他。
“东西取出来了。”
莫雨接过。
“谢谢先生。”
李复笑了笑。
“该是我谢你。”
午后，稻香村来了个卖盐的行商。
推着一辆独轮车。
车上装着两只粗布袋，袋口捆得结实。
他刚到村口，便被守路的村民拦住。
“站住。”
行商连忙放下车。
“老哥，卖盐的！”
“哪儿来的？”
“东边。”
“叫什么？”
“姓郭。”
守路的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叫来王大石。
王大石左臂仍吊着布带，却已能在村里走动。
他看了看盐袋。
“怎么今日肯来了？”
郭姓行商叹气。
“这路最近可真不好走。”
王大石问：
“山贼还在？”
“还有。”
“拦你了？”
“倒没拦，只在山边远远看着。”
王大石皱眉。
“几个人？”
“两个。”
“带刀？”
“带。”
王大石沉默片刻。
“你进村吧。”
郭姓行商连连道谢。
独轮车推过木栏时，车轮吱呀作响。
陆小满正好从溪边回来，望见盐袋，眼睛一亮。
“盐来了？”
行商抬头。
“要买？”
“何婆婆家早就快没盐了。”
行商苦笑。
“那你可得快些。只剩这点货了。”
陆小满赶紧跑去通知何婆婆。
石三斤也跟着去了。
没过多久，村中便聚了不少买盐的人。
何婆婆拿着一只粗瓷碗，仔细掂量买到的盐。
“怎么比上个月贵了？”
行商苦着脸。
“老嫂子，路不好走啊。”
何婆婆皱眉。
“山贼不是暂时停手了吗？”
“停手？”
行商苦笑。
“刀还挂在腰上呢。”
周围几位妇人也跟着叹气。
陆小满站在旁边，心里不大舒服。
先前李复与董龙谈妥七日停手，山寨确实没有再公开抢村民的牛。
可粮盐的价格仍旧涨了。
有人不敢走商路。
村里就缺东西。
缺了东西，便得花更多钱买。
这些账，寨里的董虎大概比谁都算得明白。
陆小满忽然觉得，山贼抢的不止是一袋粮、一头牛。
哪怕他们今日一刀没动，村里人照样在赔钱。
石三斤低声道：
“小满。”
“嗯？”
“以后咱们开饭馆，盐从哪儿买？”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当然找便宜的。”
“若路上也有山贼呢？”
陆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那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开。”
陆小满忍不住笑。
“你说得倒容易。”
石三斤挠挠头。
“总得先想想。”
陆小满望着村外的山路。
过了片刻，轻声道：
“是啊。”
“总得先想想。”
……
黄昏时，刘大海把陆小满叫到了晒谷场。
那里摆着四根木桩。
还是前几日练步法时用过的。
石三斤肩伤未愈，坐在一旁帮忙整理木棍。
莫雨和毛毛今日没来。
莫雨仍在养伤，毛毛自然守在旁边。
陆小满望着木桩，有些奇怪。
“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