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青衣
五更三个依言往东走,越往前越是人烟稀少。
到了一条羊肠小道上,果然听见附近隐约一阵锣鼓声传来,于是踮着脚左张右望,不见有花轿,也不见有乐手。
这时,隔着一片颓废的竹林,五更看见百米外的荒地里有一座斑驳残破的园子,惊叫道:“咦?那不是百香园?乐声像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馆丰笑道:“谁会在这个荒废的园子里娶妻!除非是里面的花草成精了。”
此话一出,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跑过去。
于是三人穿过一排荆棘杂草,定睛一看,果然是那日逛过的园子,上面的牌子依然寥落地挂着。
五更忽觉从脚底涌起一阵阴寒之气,接连打了几个寒颤,说道:“这倒春寒果然不得了,冷得我心里发慌!”
三人推门而进,顿时呆住了。
眼前哪里还是什么园子,竟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
大门敞开着,门口两边立着高高的红漆柱子,上面挂着大红灯笼,门环上系了两朵大红花,院子里面也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三人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只见里院两边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方桌,一队鼓手东边在奏乐,一排女子在西边拨弄琵琶。
座位上的宾客们男女老少都有,各个满面春风,推杯换盏,行令猜谜,十分热闹。不时有几个小丫头幽魂般地捧着托盘走来走去。
见无人理会他们,三人又抬脚进了大厅,左边一溜案台上堆着一盘盘果子、花生,右边竖着一道精致的紫檀木屏风,上面绘了花鸟虫鱼的各式图案。
馆丰伸手拣了一颗李子放在嘴里,才咬了一口,只觉口中的果肉忽然变作一条小虫在嘴里翻腾,慌得一口吐在地上,原来是一条细长的蚯蚓,在地面上扭着身子蠕动。
五更嫌恶地指着馆丰道:“呸呸呸,这张嘴不能要了,快扔了吧。”
馆丰擦擦嘴,又捏了一颗黄杏,才吃进嘴里便觉出异样,舌头一翻吐出来,原来一只绿头苍蝇。
见此情形,三人便觉毛发悚然,各个提心吊胆。
五更便说要走,婴仲不肯,对二人道:“这园子十分古怪,这些人也不知是什么精灵妖怪,我去四处看看,你们两个千万小心。”
馆丰说道:“我要去里面看看新娘子。”
五更心中担忧,只好说:“我去门口等你们。”
于是三人分散开,各自去了。
馆丰出了大厅,迎面遇见一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悠悠地走过来,那妇人看见馆丰,便停下来,自言自语道:“面生。”
馆丰不敢动,任由她凑到脸上打量了半日,只听老妇人问道:“你是女方的娘家,还是男方的亲戚?”
馆丰小心道:“都是......我既是女方的表弟,又是男方的同窗。”
“原来如此。”老妇人道,“既然两家相熟,都是邻里,我给你做个媒如何?”
馆丰心中一动,不由得开口问道:“好婆婆,你说的是哪家的小姐?”
老妇人笑眯眯道:“园子西角有一个田螺精,一个蚯蚓怪。一个貌若昭君,一个身似飞燕,都没有嫁人,你若有心,我带你去看看。”
馆丰一听是两个精怪,又惊又怕,摆手道:“不好,不好,我与两个姑娘不和。”
老妇人问:“有什么不和?”
馆丰撒谎道:“我是个飞蛾精,生性喜火,两个姑娘喜水,我们水火不容呢。”
老妇人道:“这样说来,你与两个新人更不和,他们俩都是蛤蟆精,专吃你这种飞蛾。”于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扯住他的衣服就要走,说:“来都来了,随我走一遭,去相一相人家。”
馆丰极力挣脱,谁知那妇人虽然年老,力气不小,馆丰摆脱不掉,慌忙高声呼唤婴仲。
婴仲在里面听见了,急急地跑出来,上前一把将馆丰拽到自己身后,指着妇人的鼻子喝道:“老妖怪,你怎么抢我兄弟?!”
此话一出,两旁的乐手忽然停止了演奏,四周正在喝酒说笑的人也安静下来,一个个眼神冰冷,面目狰狞,目光齐齐地看着两人。
老妇人冷笑一声,扔了拐杖,撸起裤管,脱了鞋子,突然往空中一跳,顿时变作一只青色的大蝈蝈,一蹦一跳扑过来。
那些宾客们也都现了原形,都是些古灵精怪,有的张着两个灰色的大翅膀,有的迈着数十条布满毛发的腿,有的顶着两个尖长的黑胡须,各种牛鬼蛇神都朝他们蜂拥而来。
馆丰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好——好多妖精啊!”
五更听见动静,在门口着急地挥着胳膊叫喊:“快跑,快跑!”
婴仲见状忙抽出刃水,将头微微一侧,对馆丰说道:“我来挡住他们,你快和五更去找师父!”
于是持着棍子飞奔迎过去。
馆丰折身向门口疾奔,五更接应着,一把拉住他,二人携手跨过门槛,谁知跑出一扇门,身前又出现一扇,跨过一道槛,展眼脚下又多了一道,两人跑了半日,只是走不出去。
回头一看,婴仲仍在那里和妖精缠斗。
二人吓出一身冷汗,馆丰大哭道:“老天,这分明是遇到鬼打墙了!”
五更急中生智,从怀里取出一张符,往天上一扔,大叫一声“破”,眼前便出现一道小小的出口,里面不断有风吹进来。
二人慌忙夺门而出,出了园子,头也不回地一路往莲花家里赶来。
三绝道长正在陈家等待三个徒弟,只见天都黑了也不见踪影。正着急中,陈老爹喜笑颜开地回到家仲,问三绝:“道长,我这里有个生意做不做?”
三绝疑惑道:“什么生意?施主还是明说吧。”
陈老爹指了指门外,一个身穿灰黑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屋檐下,手中撑着伞,头低低的,看不清脸,悄声道:“这是个富人家,趁天黑有事情求你。”
三绝忙说:“老爹快请人进来。”
陈老爹回道:“道长亲自出门去看看,这个人只愿秘密行事,不肯叫外人知道。”
三绝便走到跟前问他:“施主有何贵干?”
男子作揖道:“我有一个兄弟,年少时出门游学,十年不曾归家。三个月前家父前溘然长逝,家父在世时积攒金银无数,临死前说将金银归我。谁知,兄弟前日忽然回来,吵闹不休,说要我分家产给他。我不与他分,他便到处说我篡改遗言,私吞财产,坏我的名声。弟子既不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又不能违背父母遗命,因此苦不堪言,全靠道长搭救。”
道长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些不高兴,问他:“施主指望贫道如何搭救呢?”
男子道:“家父驾鹤西去,如今死无对证,求道长大行法事,让我过世的父亲显灵,将遗言说与众人听,我那没有道理的兄弟定然无话可说。”
道长面色肃穆,沉声道:“施主见谅,贫道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辈修道,崇尚顺应自然。令尊仙逝,魂魄已回归天地之间,我不敢强行召回他,让世人看见。施主不如诚心祭奠,以慰令尊在天之灵,护佑家人安康。”
又说:“你们兄弟二人恩怨,若不能关门化解,就交给官府去判断吧。”
那人怅然道:“实不相瞒,官府无能,断了我的三分家财给他。兄弟从未承欢膝下,又不娶妻,又未生子,实在是大不孝。我心中不服,又递状子,官府便撒手不管了,只说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拿一些没用的话打发我。不得已,才来请道长的。”
三绝叹道:“世间唯有父母之爱、手足之情弥足珍贵,既无双亲,长兄为父。不必来求我,施主心里必然知道如何对待兄弟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陈老爹忙拉住他道:“道长听我一言,这位柳先生也是个读书人,娶了员外家的小姐做老婆,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有癫痫症,一个有失心疯,柳先生要用这些家财来给两个小儿子看病的。”附到耳边道:“收他十两银子,打发了便是,到那时随你赏我几分,道长,不要和钱过不去!”
三绝听了这话,叹口气道:“施主,我见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做这些糊涂事?我虽是修道之人,也听说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说。他们兄弟阋墙,为兄不友,为弟不恭,我们修行之人不便掺和。”
陈老爹听了这番话,知难回转,悻悻的摸着鼻子道:“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真是个怪人,这事于你又无害,何不乐得落两个钱呢?什么‘君子’什么‘有道’,哼,我告诉你,‘君子’是要过苦日子的,‘有道’是挣不来钱的!”
这时,五更和馆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三绝迎面喝道:“叫你们三个不许闲逛,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阿仲——”五更哭丧着脸叫起来,“师父,阿仲被妖精抓走了!”
道长心头猛然一震,忙问清了缘由,命徒弟前面带路,三人急急赶到百香园,此时正值月上中天,冰轮高悬于夜幕之下,映照得大地一片银白,万籁俱寂,怀中的渔鼓忽然自行发出泠泠清音。
道长一剑将门破开,进去一看,里面蔓草丛生,荆棘密布,到处是长满绿色苔痕的交错小路。园子当中立着一座不成形的凉亭,柱梁腐朽,瓦片破碎,檐角上隐隐约约蹲着一只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