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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檀溪上》

11. 第 11 章

据老辈人说,早年间肃州也有一条河,清得很,两岸也种过稻。

可后来河改了道,奔着别处去了,只给肃州留下一道干河床。

夏秋河床里还有点细水,冬春全是白花花的砂石,风一吹,沙土顺着河床滚。

城里吃水靠井。

罗家老宅在肃州城东,是城里最老的宅子之一。

祖上从高祖皇帝西征,加授怀远将军,传到现在拢共六代。

门楣上"忠勇传家"那御赐的匾,是这宅子的脸面,西北风沙大,漆都换过好几回。

如今当家的是大爷罗玉堂,弓马平平、也无军功,单纯靠着祖上的荫庇谋了个正四品指挥佥事,管些操练屯田的闲差。

反正罗家不缺钱花。

大爷在外头应酬糊弄官场,家里里里外外、账房田地、人情往来,全是夫人谢氏一手把持。

谢氏是凉州官宦人家的小姐,祖父做过几任地方官,父亲官至凉州同知,四十五六的年纪,模样保养得好,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

她爱梅。

腊梅红梅种了满院子,她年年亲手侍弄,施肥修枝,比养儿女还上心。

每年梅开,全城的太太小姐翘首以盼,罗家那赏梅的请帖会不会送进自家的门。

“令仪,今年这帖子下得早。”

巳时刚过,左副总兵的夫人梁氏头一个进门,下轿就笑盈盈的。

谢氏迎上去,后头的太太小姐们鱼贯跟上,脸上都是兴头,姑娘们还揣着预备咏梅的诗稿。

“哎呀,这不全是为了蕤儿。”她姿态亲昵地挽着梁氏,眼神却时不时往外瞟,“到时候忙得焦头烂额,万一招待不好各位姐妹,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身后众人心里犯嘀咕,谁不知道她家姑娘罗清蕤,要嫁给南边利州靖边伯府的世子了。

也真是舍得,蜀地那么远。

腊梅全盛在月末到正月,现下一旬还未过半,枝头密密麻麻全是苞,青黄的小骨朵,攥得紧紧的,一星花瓣也没漏出来。

可赴宴的没几个是纯粹赏梅来的,当然就不在意这花开不开。

梁氏哪能不知这群人都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可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她没理会谢氏的小动作,款款往暖阁里去了。

散席时天已擦黑,谢氏命人折下含苞的梅枝,一枝一枝递到各位太太小姐手里,“带回去养着,过上三五日,便是满枝的花。”

人人欢喜,拿着苞枝上了马车。

走到梁氏的车前,笑靥如常,心里却已转了三转,递出手里最后一捧枝,“陈姐姐今日不得空,这花就劳烦阿湄带去?”

梁氏好笑,拿几只光秃秃的树枝就想让她做桥,真当她是个好说话的主了。

谢氏全然没料到她居然面露难色,出言婉拒了自己。

“既是令仪的一份心意,我自是不好代劳,还是跑一趟侯府,亲自把花送给夫人的好。”

马车出巷口,梁氏身边的婢女灵雀叹道:“罗夫人未免有些着急了。”

罗家暖阁里熏的香太甜腻,梁氏有些胸闷头晕,考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不置可否。

“夫人,这花……”婢女看着谢氏塞进手里的花和多变复杂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氏深深提了一口气,掸去衣袖沾上的零星花瓣,面无表情道:“扔了吧,留着无用。”

穿过三进带的花园,东边的二跨院就是罗家大小姐罗清蕤的四时轩。

脆生生的笑声,顺着穿堂风送到院门外。

谢氏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女儿的声音,比三月里的鸟叫还亮。

抬脚进门,一身桃红遍地金的竖领长袄的罗清蕤正背对着她,和两个婢女有说有笑地谈论着将来。

“听父亲说蜀地的水好,山高林密,其中江水发源,细流无数,清甜甘冽,泡出来的茶香高、清亮,据说还带着淡淡的栗香或豆香。”

“不像这西北的水,取回来放在缸里,放了矾,滤好几遍,煮出来的茶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真是白瞎了母亲待客用的松萝。”

谢氏看着明媚张扬的女儿,走过去摘下她头上那支金步摇,“回了屋怎么还不把你这满头的金银珠宝给拆了?你也不嫌脖子酸。”

伸出手在女儿眉心点了点。

罗清蕤转过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女儿高兴嘛!”

她从一个月前就求着母亲早些办宴,说接下来的日子自己要忙着绣嫁衣,不能跟未出阁的姑娘一样有空到处游园玩乐。

谢氏哪里受得了女儿的软磨硬泡,花没开她也认了,毕竟女儿要嫁到山高路远的利州去。

她本来是不愿女儿远嫁的,西北的儿郎被女儿挑挑拣拣,竟没挑出一个心仪的,但眼瞅着翻了年就要十八,全家都着急起来。

罗家这些年仗着老太爷的情分,与侯府走得不远不近,中秋照例备了厚礼上门拜节,在后院喝茶时,侯夫人拉着她说起靖边伯府嫡长子年方二十,正当婚龄。

靖边伯府世袭军功,镇利州、辖剑门关,如今正当用。

她托蜀地的关系打探了一番,得知伯府世子严戍已领剑门防务,长得高风秀骨,英采惠姿,一表人才。

问过女儿的意思,罗家才应了。

节后一月,侯夫人亲自上门,做了伯府的媒人。

今日这赏梅宴,自然是给侯府递了帖子,却只等来了侯府的一副点翠头面,送礼的嬷嬷说是给大姑娘添妆的。

“娘?”罗清蕤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都不见母亲反应,不满地推了推她,“娘,已经办完了,您就别想了。”

半晌,谢氏才道:“你就这么不想任家丫头来?”

罗清蕤哼哼两下,不接话。

谢氏话锋一转,“过几日你随我一起去趟侯府。”

“我不去!”她从母亲怀里退出来。

至少在她出嫁之前,为了保持好心情,是绝对不会主动去侯府招惹那人的。

她俩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十年前就结下梁子了。

谢氏起身,婢女一左一右扶着门,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外头天幕变成深青近黑,没有月,只有星,星子又密又冷,像是钉在冻硬的天上。

“你既不想去,侯府的点翠头面也就不必放进你的嫁妆单子了。”

这是罗清蕤最后一场赏梅宴,又不是她的,明年的赏梅宴仍然要办得风风光光,尊贵的侯府女主人,须是她的座上宾。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会因为一个即将远嫁的女儿,毁了罗家和侯府的体面。

.

鲍家寨。

三更天后,集市散了。

摊主挑担推车各自离去,木轮“咯噔”一声压过石板路,给热汤的盖子掀落了,冒出缕缕白烟。

人影稀疏,灯火阑珊,照着满地果核纸屑,几条野狗窜出来,翻找着难得的残羹冷炙,足够饱腹一顿。

房间早已熄了灯,不见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任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粉糯绵密,软中带沙的糖栗子趁热吃,风味最佳,放凉之后就会变得发硬回生,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大打折扣。

舒服地窝在榻上看着杂书,手边白瓷的高足盘里是黄澄澄剥好的栗子,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夫君的伺候,不知不觉间,竟然吃了两碟下去。

起初,她和林颂聊及书中内容,两人各抒己见,讨论得热火朝天,丝毫未觉不适。

待到合了书,躺上床,刚一碰到枕头,忽然一股浊气涌上胸口,不上不下的堵着,难受得紧。

坐也不是,仰面平躺也不行。

最后发现的风水宝地是枕边人健硕厚实的胸膛。

不仅温热柔软,富有弹性,还略高于其它地方,更有助于气血流通,往那上面一趴,身心都舒畅许多。

任盈右手放在他胸前,垫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欣赏林颂那张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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