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斩枭
这一路上,荆南棘只顾着出神,而鹈鹕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看你的穿着,是从很富饶的地方过来的吧,我还没见过村里有人穿这么好看的衣裳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有点……眼熟。可能是和话本子里的漂亮姐姐长得很像吧。
“快看,前面就是我家——”
鹈鹕突然停下脚步,不说话了。
荆南棘紧跟其后,险些撞上去。
恍惚中抬起头,一团火光烈焰灼眼。
再仔细看看,是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
荆南棘乐观地说:“他们是等你的吗?大半夜的,你一个小孩在外面确实不安全。你们村的人还怪好的。”
鹈鹕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你见过谁家接小孩的人,手上还拿棍子和砍刀的?”
人群中领头的男人看了过来,高喊道:“快看,她就是姮娘的女儿!抓住她,我们就都有救了!”
说话人向前一步,手中砍刀反射寒光。
领头的男人刚说完话,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拉住了他。
他佝偻着背,语气卑微得如同在祈求:“姮娘已经走了,小鹈鹕还只是个孩子,和戾太女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仙使,还是算了吧……”
领头的甩开了他的手,厌恶地在身上擦了擦,冷漠地说:“刘村长,当初是你答应仙长的,不想交出她也可以,等魇灵来了,你们村的人都等着去死吧!”
刘村长声音颤抖地说:“不、不可啊……”
荆南棘原本双手抱臂只是旁观,直到村民提到“戾太女”三个字。
自姜国开国以来,不,更准确地说,自十九州开辟以来,被正儿八经册封为太女的女子,在荆南棘死之前,惟她一人。
在“太女”前加上一个难听的“戾”,难不成是给她取的谥号?
“别墨迹了。”领头的男人一声令下,手指鹈鹕。
“抓住那个小孩!就是她的母亲四处造谣生事、为戾太女辩护,还画什么破画像,才引来了魇灵。仙长说了,抓住她,要活口。”
两旁的四名大汉举着火把走上前来,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手背上有鸟羽状的刺青。
鹈鹕咽了咽口水,转头对荆南棘喊道:“你快跑!我来拦住他们!”
大汉们彼此对视一眼:“另一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多半是同伙,一起带走再说!”
荆南棘:“……”
她无奈地瞥了一眼鹈鹕。
你可真会坑自己人啊。
·
半个时辰后,鹈鹕和荆南棘被捆住双手,带到了一处空旷荒野。
旷野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由巨木搭建而成的祭坛,四周围了一圈火把,在夜色中燃烧着不祥的光芒。
祭祀未开始,台下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村民,应是从附近多个村庄而来。
方才,荆南棘没逃跑,老老实实地被抓了过来。
她虽然填饱了肚子,但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再加上天这么黑,人生地不熟,她连个火把都没有,能往哪儿跑?
况且,她也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这群村民方才提到了“魇灵”。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魇灵正在四处流窜,并且很有可能攻击他们的村子。
但这不可能啊。
荆南棘分明记得,她死之时,十九州魇灾已平,为何才过了短短十七年,一切又倒退回了过去?
当荆南棘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扔进巨大的铁笼里时,她意识到当下不是愁这件事的时候。
鹈鹕毫无危险意识,只顾着为荆南棘感动流泪。
“阿南姐姐,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仗义。我都那样喊了,你竟然也没有走,还陪我一起被绑在这里。
“哎,我真是太感动了,早知道就多带点你爱吃的贡品了。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去,我一定要和你结拜做姐妹!”
荆南棘厚着脸皮应下了:“不必如此客气,你年纪小我许多,叫我声姨母都差不多,姐妹就免了。你也算接济过我,明知你有难,怎好独自逃跑?不必太感谢我。”
顿了顿,又解释道:“其实,我并没有爱吃贡品这个嗜好,要是能活下去,我们还是吃些活人该吃的东西吧。”
荆南棘将话题引回正题,“话说回来,抓我们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是斩枭会的人。”
“什么会?”
鹈鹕回忆道:“从我记事起,几里外的溪北村就一直信奉一个叫‘斩枭大仙’的人。
“听我娘说,大概是十六年前,赤松山里的玄枭们发疯作祟,在溪北村咬死了好多人。危难之际,有一奇人挺身而出杀死了所有玄枭,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此事之后,这位奇人被称作斩枭大仙,得到了整个溪北村的信奉。”
荆南棘不以为然,“武艺高超的人多了去了,自称‘大仙’,也太狂了些。仙人已死,天下皆知。又何来的斩枭大仙?”
鹈鹕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果然是外面来的人,不清楚这小地方的情况。附近都是山路,行走艰难,而此地生活自给自足,几乎和外面没什么来往,谁会懂这些?
“更何况,这斩枭大仙是真有些本事在,能斩杀玄枭,还会治病救人,听说驱赶魇灵也不在话下。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本事,是人是仙又有什么区别?”
“撒谎当然是不行。”荆南棘不赞同鹈鹕的说法,她双手抱臂,问,“鹈鹕,你听说过那个传说吗?”
“啥?”
“百年之前,群仙陨落,十九州生灵涂炭,天地重归昏冥。天地间最后一名仙人,执长剑、登天梯,一剑劈开九天。于是清浊分,鸿蒙判,四时行之、万物生焉。
“仙人力竭,殁于天门之外,尸身化为二物:一曰朱雀,一曰白蛇。”
鹈鹕没听懂,“啥意思?”
荆南棘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意思就是!世间最后一个仙人在百年之前就死了,天下只有两个灵族,朱雀和白蛇,不过么,这两族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斩枭大仙,根本就是骗人的。”
“哦,我好像听阿母说过类似的话。她老说,斩枭大仙是个骗子,仙人早就都死尽了。可是……”
鹈鹕垂下头,“如果有人能救回我娘,无论是谁,我都愿意相信她是真的仙人。”
荆南棘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还是放了下去。
她清了清喉咙,又问:“既然斩枭会这么厉害,你为何会招惹到他们?”
鹈鹕委屈地瘪了瘪嘴,“哎哟,真是冤枉啊,分明是他们莫名其妙打上门来的。”
“咳、咳咳……”
二人身后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她们这才发现牢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一位重伤的青年,一身灰衣遍布血迹,正紧闭双眼坐在角落。他的身后不知背着个什么东西,用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包着。
青年应是受了很重的伤,半张脸都缠着纱布,看不清容貌,特别是一双眼睛,被裹得严严实实。
绷带下有残留的红色印记,像是没擦干的血痕,又或血泪。
鹈鹕转身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兄台,你还好吗?你……”
话未问完,人群忽然爆发一阵欢呼,二人撇过头,看见有一人在万众瞩目中走上了祭台。
这就是传闻中的斩枭大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