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决心
孟养心醒来时天已黑透,院子灯笼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屋内的地板上。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前世死亡的疼痛似乎还残存在体内,她从床上坐起来,心里空捞捞的,没有任何锚点,就只是发呆。听到外面有窸窣的人语,注意力才集中起来。
“她还没醒吗?”
“没有,我去看了三次,还在睡呢。”
“她睡多久了。”
“嗯……三个多时辰。”
“这么久!”
人声戛然停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孟养心下床,摸索着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果然见一高挑身影正要敲门。
殷瞳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有些惊讶地收回手:“呦,你醒了,怎么不点灯?”
“刚醒,还没来得及。”孟养心如实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她回屋,点上蜡烛,殷瞳跟着进来。
屋内亮了起来,照清楚对方的脸,窄长没有起伏转折的脸型,眉骨优越,阔额高鼻,冷艳又英气。
殷瞳半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红褐色的眼瞳,视线定在孟养心身上,面无表情盯着人看时摄人心魄。
孟养心莫名地紧张,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殷瞳是苍云峰的丹修弟子,自古医修和丹修不分家,医修治病救人,但寻常百姓难以承受灵力的威力,汤药见效又慢,而丹修可萃炼药材成丹,以此能够提高治病的效率。同时,丹修若是想炼出各种供修士使用的丹药,也需医修为其进行诊断并查验配方。
根据青云宗的规矩,成为亲传弟子的医修和丹修需要相互结对,在修炼之余也应学习对方领域的知识,相辅相成,共同提升能力。
殷瞳便是孟养心的丹修搭档,她两年前搬到这处宅院的。
两人关系也算要好,只是殷瞳为人犀利,愤世嫉俗,上一世孟养心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她心有苦衷难以言说,不知情的殷瞳与她争吵不休,二人最终决裂。
前世种种,现在想来,孟养心仍心有余悸。
“你最近很不对劲。”殷瞳镇静开口。
孟养心心头一颤:“有、有吗?”
殷瞳微微颔首,开始列举她最近的异动:“半个多月前,你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说是太想孟长老了,”她稍顿一下,“我不信。”
孟养心:“……”
“之后,你突然在藏书阁大声喧哗。”
“你怎么知道?”孟养心诧异和殷瞳对视。
殷瞳撇头,稍稍错开她的视线:“我听天枢峰的朋友说的,她当时在藏书阁。”
“还有,你这几天日日早起进天独山,到底在忙什么?”殷瞳话锋一转,正视她。
孟养心哑然,她不知如何回答,前世荒唐的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没有人会相信。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见孟养心这跟鹌鹑似的样子,殷瞳睫毛半掩的眸光变得晦暗。
她年少成才,十岁便可按照丹方淬炼出丹药,成为丹心阁的亲传弟子。
可年岁见长,她的灵力却毫无长进,高品级的灵丹根本无法炼制。
少年时的风光转瞬即逝,后程乏力如风中残烛,连师尊都对她不停惋惜。
孟养心却在众多丹修弟子中选择她,在她最丧气的时候带来希望。
“高阶灵丹只有修士才需要,但是治病的良药可以救助万民,以你的能力,淬炼百姓所需的丹药绰绰有余。”
“请你和我结对吧。”
“我需要你。”
这是孟养心的原话。
她受宠若惊。
她们二人,一人为苍生治病,一人为黎民炼药。
孟养心和她约定好了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她不喜欢孟养心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样子。
殷瞳心里不高兴。
她轻哼一声:“你不说算了。”说完转身要走,“既然你藏着掖着,有什么问题自己承担,出了事可不要来烦我。”
孟养心无言以对。
吴御鹰这时走进来拉住殷瞳,她看向孟养心:“养心,你别误会,殷瞳只是在说气话。你最近心事很重的样子,我们很担心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孟养心知道殷瞳和吴御鹰关心自己,这些天她早出晚归,茶饭不思,的确引人怀疑,可背后的原因,她不能说。
孟养心喉咙发紧,紧抿着嘴唇,终是一言不发。
吴御鹰觉得,孟养心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也不勉强,她温和地抿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拉住孟养心,带着人往外走。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们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你今天一天都还没吃东西呢。”
“我今天去青山镇买了豆腐,做了酿肉,烧了条鱼,又用咱们院里榆树上的榆钱蒸了窝窝。”
吴御鹰牵着二人一路来到灶房侧厅,里面空间广阔,四周摆着架子,放着各种杂物器具,中间一张用了颇些年头的乌木方桌,上面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吴御鹰轻摁着孟养心的肩坐下,自己为她和殷瞳盛汤。
“你今天还没进食,肚子里空,先喝汤暖暖。现在可是吃笋的季节,我今天挖到一个好笋,和鲜菇炖的汤那叫一个香,你肯定喜欢。”
孟养心心里漫上暖意,她接过汤碗,氤氲的水汽朦胧了她的双眼,让她的鼻尖泛起酸感。
吴御鹰发现忘记调榆钱窝窝的蘸料,她又到灶房去忙活。
孟养心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了一眼忙碌的女人,思绪渐渐被拉远。
吴御鹰,师尊在她十四岁那年收的外门弟子,说是她的师妹,其实比她年长许多。八年来一丝不苟地照顾她,为她洗衣做饭,辅助她管理药园医馆。
吴御鹰早已成为了自己的姐姐和家人。
上辈子遭人口诛笔伐之时,唯有吴御鹰一直相信自己,也只有她在自己受宗门惩戒之时挡在身前。
吴御鹰并无多少修炼的天分,却被破格收徒,难免遭人口舌。但她勤劳能干,为人宽厚亲和,宗门众弟子也都对她逐渐改观。
可是,自己毁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支持叛徒的人。
自己上辈子见她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是她替自己挨罚,被戒鞭抽到晕厥那次吗?
孟养心不敢再细想。
她很想问一句,御鹰,你上辈子在我走后过得好吗?
答案是什么,昭然若揭。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心痛。
都是因为自己……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孟养心眉心皱了皱,早已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顺势而下。
相比于自己所受的那些磨难,她更不能接受在乎的人因自己受到牵连。
她垂着头无声地落泪,泪珠滴进汤碗里。
突然,一个柔软的触感贴上眼角,孟养心猛地抬眼,对上了殷瞳平静的视线。
殷瞳面色如常,拿着手绢为孟养心拭泪:“我说,这汤咸淡刚好,没必要再往里加盐吧。”
孟养心一愣,很快明白了殷瞳说的是什么,没控制住地带着鼻音哼笑一声。
“嗯我没有……”
本来悄摸遮掩的情绪遭殷瞳这么一掺和,孟养心实在忍不住,彻底出声啜泣出来。
“唔唔……我就是嗯……”
孟养心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