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野
借出去的笔记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
最下面的，是她昨天问林野朝要的那本。
想到昨天在他面前干过的蠢事，夏蕰弯着食指抵上眉头，懊悔地闭上了眼睛，声音细小地“唉呀”一声。
“班长，你不是说你的数学笔记自己要看嘛，怎么我来的时候见你桌子上放着一本？”
“啊？”
神思不属的人早把自己讲过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下被问到，只觉心虚。夏蕰缓缓垂下胳膊，直起想要发僵的身子，五指虚拢在桌上，“哦……我放桌子上忘带回家了。”她说着话，手移向笔记本，“你现在还要不要看？”
“看！”女生朝她伸手，“明天才考呢，我再加点油！”
夏蕰笑着递过去，“给。”
“你鼻音怎么这么重，感冒啦？”女孩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没有，”夏蕰摇头，“只是有点受凉。”说完，她抬手轻轻在鼻尖摩挲了两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摸到的地方有点痒。
昨天到家后喝了两包感冒药预防，应该不会有事吧……
再三确定她没事儿后，借笔记的人安心地拿着东西回自己座位。
夏蕰把其余笔记本收起来，手从桌洞里抽出来的时候被戳了一下。隔着书包，她的手背碰到了一个方盒子，紧随其后的麻意让她想到自己从昨夜就一直记挂着的事。
她扭头往左后方看去，人还没来。
一直到上课铃响，那位置都空着。
“看什么呢？”宋越的好奇声从身后飘来，“都要望穿秋水啦～”
夏蕰没力气和他闹，只说没事。
宋越本以为话题要就此而止，因为夏蕰从不在上课期间和自己闲聊，往常预备铃一响，她便开始翻书，模样认真得很。
在3班，像她这么规矩的少，大多数都嫌放松时间不够用，想再玩会儿。
久而久之，有件事大家心照不宣：课前三分钟，只要不大声喧哗，班长是不会管的。
所以，当夏蕰再一次往后靠时，他意外地挑起眉。
“林野朝今天请假了吗？”
“啊？他没来？”宋越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这才发现班里人竟然没到齐，“可能吧，不知道。”
“哦。”夏蕰准备坐好，肩膀被人点了两下。
“你不是和他挺熟的吗？”宋越胸口贴紧桌沿，上半身前倾，“他请假没和你说？”
“……没……”夏蕰话刚说出口，想见的人就从前门走了进来。
“哎呦～”
接二连三的咕唧声响起，夏蕰没理会，两只眼睛把来人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林野朝换上了被历届七中学生吐槽无数遍的五五分校服，清新的蓝白套装减弱了他的尖锐，沉闷的面容无形中被映得多了几分色彩。
好看，好不习惯。
向来捂着一身黑的人突然改头换面，引着大家想多看几眼。
大部分人和他一句话都没讲过，光明正大反而令人局促，所以目光稍微带着点遮掩。
宋越没那么多负担，一直目送人到位子上，“灰姑娘变白天鹅了～”评价完，他又朝夏蕰凑过去，“你一直忍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他是个小白脸啊？”
夏蕰的缄默，没能阻挡他继续胡言乱语：“看不出来，我们大班长还是个颜控啊！”
夏蕰回头瞪他，“别胡说！”
宋越见好就收，笑着缩回座位，没再逗她。再一次瞟到林野朝，他正经不少，“我以后要多喝点牛奶了。”
肥大的校服，是杜绝搞特殊、同化外形的不二法宝，可林野朝肩宽，腿长，硬是把臃肿普通的衣裳穿出了清爽飘逸的感觉。
明里暗里打量的眼神一箩筐，他一点儿没在意，把书包塞进桌兜后，径自弯腰趴在桌子上。
“你们就给我等着看吧，这次我绝对不是倒数第一！”赵宇讲得信誓旦旦，屁股底下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东倒西歪。
“那是谁？”见惯了他这几天千奇百怪的无厘头，李理的回应越来越敷衍，如今更是头都懒得抬。
“趴着睡觉那个。”
“谁敢趴那睡觉！”被挑起兴趣的李理立马直起腰背，巡视一圈，扫到最后，意外又不意外。
“上课铃都响了，他怎么能睡！”李理扭头去看夏蕰，“班长怎么不管？”
不止夏蕰没管，老师也没管。
一整节课，林野朝都在睡。
一下课，李理就凑到赵宇面前叽叽咕咕：“他凭什么能睡？”
“我怎么知道！这人真够烦的！”
从迈进高中校门的那一刻起，“时间紧任务重”六个字就透过皮肉渗入了这群人的骨髓里，“吃不好睡不饱”也成了平常事。
可是，这份平常对正在发育期的少年们来说，实在是太难适应。
上课睡觉不需要习惯，但在三班，这件事是明令禁止的，自习课也不行。
每天上那么多节课，脑子总想歇一歇，犯困很正常。但是她们当中的很多人来到这个班是有目的的，有的想一雪前耻，有的想乘风借力。
再说了，排第一的夏蕰每天都精神抖擞的，谁还好意思睡？
谁能睡得着？
赵宇曾经是个例外。
他在高一开学一个月的时候，被爸妈塞进这个班，当时每天都烦得要死，厌学情绪空前高涨，进班第一天就趴在后排睡。
然而，睡了没两天，就被夏蕰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让他困了，就站着。
当时的赵宇，一副顶天怼地的暴躁模样，“我就想睡，你管不着！”
“你睡觉，不仅影响老师的上课状态，还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情绪。”
“那你去告诉班主任，把我从班里踢出去。”
他说话很不客气，如果可以的话，能把人搞到生气难受最好，直接翻脸更是完美，省得他再继续折腾。
可是他预想的都没发生，夏蕰只是皱着眉，带着疑惑看向他，“全校最好的老师都在我们班，这对你的学习有好处。”
“那不还是因为你！”
他们这一届学生都知道，因为夏蕰这个落榜生的降临，七中新校长特意组了个小班，力求在三年后改头换面。
在此之前没人当着夏蕰的面儿说这个，因为大家都明白，对她来说，这未必是件开心事。
听见赵宇说这话的人，下意识去看夏蕰的脸色，怕她受伤。
她的表情比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要简单，只是笑着默认了这件事，“你有什么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在赵宇之前，她对班里很多人说过这话，大家已经相处过一段日子，都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赵宇不是傻子，进班当天就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中，窥探到她话的可靠度。
只不过他正在气头上，不愿意顺着台阶适可而止，又接不上话，脑子转了半天，唯有尿遁可解。
事后，他心存侥幸，觉得夏蕰或许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夏蕰真的给他补习，常出现在他眼前。没过多久，两个人角色对调，变成他追在夏蕰后面，一直到今天。
两个人忆完往昔，李理开始精辟总结，“不过你当时说话确实挺欠的。”
赵宇不服，拿笔往林野朝的方向指，“我有他嘴欠？”
李理不想他总和林野朝较劲，“我现在有点分清你的心动对象了……”
赵宇射出一道冷光，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你是想死……还是找死？”
“别，我还没活够呢！”李理起身躲闪，动作浮夸至极，跑出一个安全距离后，他假模假样地收敛笑意，自认公正地回答上一个问题：“你比他强点儿，你就嘴欠一个毛病。”
就像喝醉的人从不承认自己醉了，赵宇也从不觉得自己嘴欠，“我看你还是想死！”说完，他大步一跨，直接伸手按住李理的头，逼着人不停地往下弯腰。
“同桌救我！”
“你和林遥隔着过道，你哪来的同桌？”
“你管我！”相比刚才，李理喊得叫一个情真意切，“同桌～”
被召唤过来的林遥笑了半天，直到李理脸通红才劝道：“赵宇，你快饶了他吧。”
女孩子开口，赵宇通常会给面子，手上的劲儿松了，嘴上却没闲着，调侃道：“哦，合着你俩之间隔的是鹊桥啊～”
林遥被这话闹得脸红，睨了他一眼，走开了。
摆脱束缚的李理一脸得意，他直起腰，笑了两声。不等赵宇再次发力，他反手将他的肩膀一把搂住，语重心长地劝说：“你管他干什么？除了夏蕰，还有……还有祝贺，谁理他？”
因为赵宇，李理偶尔也会了解夏蕰的动向，“我看最近，班长没再和他一起吃饭，估计是没戏了！”
赵宇顿时偃旗息鼓，甩开他的胳膊，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说了你也不懂。”
直到上一秒，李理都觉得自己比他懂，然而此时此刻看到的，让他第一次产生动摇，“我是有点看不懂了……”
短暂挣扎后他当机立断，双手框住赵宇的腮帮子，温柔又残忍地把他的头转了个方向，然后在人炸毛之前火速撤退，“要不你来懂一懂？”
赵宇被他一通操作搞得猝不及防，不打招呼就闯进眼里的一幕更是令他心神受创：林野朝摆着那张毫无情绪，彷佛全世界都欠他八千万，他还谁都看不上的脸。
这张脸对着的人，是夏蕰。
他看不清夏蕰的表情，只看到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林野朝的桌子上，不知道林野朝说了什么，夏蕰离开前，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
本来想打人的赵宇目色一沉，果断换了目标，开始全身心投入到林野朝身上，企图抓到他再次睡觉的证据，拉着人到廖小耘面前好好审判。
结果，之后的课，林野朝脸再没挨桌子一下。
赵宇成功存了一肚子无处安放的气。
因为后天要考试，夏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