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故人茶
章前语:茶凉了可以再沏,人走了就再也沏不回来了。可有些人,你以为他走了,其实他一直在你身边,只是换了种方式。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
沈砚安伤愈后的第七天。
他坐在沈宅花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副棋。黑子白子散在棋盘上,没下完的一局,是前几天跟顾霆琛下的,顾霆琛走了一步"镇",他还没来得及应。
阿福端着一碟桂花糕过来,放在石桌上。
"少爷,赵小姐来了。"
沈砚安抬头。
赵小姐——厅长千金,十八九岁,穿一件藕荷色旗袍,头发烫了卷,手里提着个小皮包,笑盈盈地站在廊下。
"沈少爷,好久不见。"她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来看看你。"
"小伤,不碍事。"沈砚安笑了笑,"赵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爹让我来的。"赵小姐压低声音,"我爹说,冯继德的案子闹得太大,军界那边有意见。孙副官的事,有人往上递了话,说顾课长越权办案。我爹顶着压力呢。"
沈砚安的笑容淡了。
"顶了多久了?"
"快一周了。我爹这几天吃不下饭,我娘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赵小姐叹了口气,"沈少爷,你帮我劝劝顾课长,别查了。孙副官背后是城防司令部,再查下去,我爹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你爹的乌纱帽重要,还是那些孩子的命重要?"
赵小姐愣住了。
沈砚安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针。
"赵小姐,我不是不领情。你爹护着顾霆琛,我记着。可冯继德背后那条线,不查完,下一个小豆子、下一个小六,就是你,就是我,就是你爹。"
赵小姐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可我怕。我怕我爹出事。"
"你爹是警察厅厅长。他穿这身皮,就注定要担这个险。"沈砚安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吃块糕。别哭了,哭花了妆不好看。"
赵小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泪掉在糕上。
"沈少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直这么厉害。只是你以前没看见。"
午后,顾霆琛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包东西。一包是药——协和医院配的伤药,一包是书——新到的《北平日报》,头版登着冯继德案的进展。
"赵小姐刚走。"沈砚安接过报纸,"她爹顶不住了?"
"顶得住。"顾霆琛在石凳上坐下,"但上面施压了。孙副官的事,暂时不能动。刘景明那边,吴景行摸了底——他跟山田有往来,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李伯舟——"
"李伯舟放了?"
"放了。证据不足。周小虎的死,他说是'医疗实验',可没有证人。陈三的证词不足以定罪。"
"陈三呢?"
"关着。小豆子案他没杀人,但非法拘禁、协助伪造现场,判不了太重。"
沈砚安翻开报纸。头版标题:《恶土东巷端窝记,冯继德落网待审》。副标题:京师警察厅第四课课长顾霆琛率队破获拐运孩童大案。
"你成英雄了。"
"英雄个屁。"顾霆琛喝了口茶,"上面把功劳分给了三课。周明远在厅里吹牛,说'要不是第一课早年打下的基础,顾霆琛哪能破这个案'。"
沈砚安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跟周课长斗了一百章,还没斗出个输赢。"
"谁跟他斗。他爱抢功就抢,案子破了就行。"
"这话不像你说的。"
"我学你的。"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阿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邮差送来的。没有落款。"
沈砚安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少爷,小豆子的事,还没完。纸人不止一个。后会有期。——故人"
字迹工整,笔锋瘦硬,像是用左手写的。
沈砚安把纸条递给顾霆琛。
顾霆琛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故人。谁?"
"不知道。"沈砚安摇头,"可这字迹——"
他想起小豆子手里那个纸人。纸人背面的字,歪歪扭扭。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工整瘦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有人在小豆子案之后,还在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做纸人。继续画脸。继续——"沈砚安顿了顿,"杀人。"
九月二十一,北平城飘了第一场秋雨。
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沈砚安撑着伞,站在广和楼门口。
广和楼关门了。
小豆子死后,裴云声把戏园子封了三天。今天刚开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停演三日,以悼亡者。"
沈砚安推开门,走进去。
后台空荡荡的。小豆子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在,上面搭着一件旧戏服。周顺的更衣室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符纸。老张的更房也锁了,锁是新的,铜的,泛着冷光。
沈砚安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尾一抹红,像戏里没卸干净的妆。他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沈少爷。"
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安回头。赵铁生站在门口,穿着短打,头发湿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纸钱和香。
"我来给小豆子烧点纸。"他说,"他没亲人,我替他烧。"
沈砚安点了点头。
赵铁生走到后台角落,蹲下来,把纸钱摆好,点燃。火光映在他脸上,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间那股烈劲儿被火光柔化了,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沈少爷,我哥的案子判了。"他忽然说。
"判了?"
"十二年。赵九爷,运人、贩白面、拐运孩童,判了十二年。"赵铁生看着火光,"他说让我别去看他。他说他这辈子欠的债,十二年还不清。"
"你恨他吗?"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
"恨。"他说,"可也疼。他是我哥。他杀过人,贩过毒,可他小时候背着我走过二十里山路,就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火光灭了。纸钱烧成了灰,被风一吹,散在后台的地上。
赵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少爷,我想通了。我不唱戏了。"
"为什么?"
"这行当吃人。周顺吃了,小豆子吃了,我哥也吃了。我不唱了。我去学门手艺,正经学。裴先生帮我联系了天津的技工学校,开春去。"
十六七岁的少年,说放下就放下。烈是真烈,决也是真决。
"好。"沈砚安说,"去吧。学成了回来,我请你听戏。"
赵铁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