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复宠
萧澹翻了两张,手指从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滑过,若有所思。
“你看着,这些字,像是用什么写的?”
他歪头问周昭容。
周昭容虽然心里隐约猜到,但哪里还愿意顺着他的话说?勉强笑道:“恕臣妾愚钝……”
“罢了……”
萧澹默然地伫立在桌上,手掌按在纸上,沉吟了许久,才道:“今日祈福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那,圣上是否需要妾伺候……”
“不必,有冯诜在,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
说着说着萧澹将经书收进袖子里,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周昭容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容,咬牙切齿道:“这个谢云姝!果然,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在佛门净地也不安分!”
“娘娘,看这样子,圣上怕不是还惦记着谢娘子呢……”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提醒!”周昭容猛地甩开芳兰的手:“刘氏也没用!没办到我交代的事就算了,自个儿还叫野狼咬成了残废,你信那野狼是突然冒出来的吗?信吗?”
回想起刘婕妤的惨状,芳兰也有些害怕:“娘娘,那这样看来,咱们万万不能让谢娘子回宫啊。”
“我肯定不会让她活着回去的……”周昭容呢喃道:“你,去谢云姝现在住的地方,叫她虔心抄《心经》,不是爱给圣上祈福吗?想必这点小事,她愿意做的,另外派人看着,没抄够数目,不许出来。”
“是……”
芳兰领命,匆匆离去。
周昭容又嘱咐另一个心腹宫女:“那个叫慧空的尼姑呢,把她给我叫过来。”
谢云姝被安置在庵外一家农户的庄子上,里头原只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听闻贵人借宿,冯诜又赠了钱财,一家三口便将主屋让出来,暂居别处。
芳兰来的时候,谢云姝正对镜敷着太医开的药膏,许是牵扯到了红肿的伤口,她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娘子。”
谢云姝转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芳兰姑姑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家娘娘说,谢娘子既然诚心为圣上祈福,便好生在这里抄写《心经》,娘子为了圣上,连鲜血都可以作墨水,如今只是普普通通地抄写,不会不同意吧?”
谢云姝笑道:“这又如何?昭容娘娘的吩咐,我自是言听计从。”
见她答应的这么痛快,芳兰反而有些警惕,不过,见她很快便展开经书和宣纸,磨墨蘸笔,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也是,如今的谢云姝,不过一庶人尔,哪里有胆子和宫妃对抗呢。
“那,请娘子认真抄写,等抄完,我自会拿给娘娘过目。”
谢云姝依旧不恼:“好,辛苦姑姑等候了。”
没抄一会儿,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谢云姝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让她抄经的时候不得不微眯着眼,才能看清字。
又抄了两行后,她搁下笔,甩了甩手腕,见芳兰看过来,解释道:“有些口渴了,想喝口茶。”
说着,她提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一杯给自己,倒完后,顺手拢上了茶壶的盖子。
一杯茶水下肚,她像是才想起还有芳兰这么个人似的,慢悠悠给她也倒了一杯:“今日辛苦姑姑了,这里也没什么好茶,望姑姑莫嫌弃。”
芳兰确实渴了:“多谢谢娘子挂念。”
乡野间的粗茶,入口又苦又涩,芳兰不由得蹙了蹙眉,但想着这种地方哪里有什么顾渚紫笋什么蒙顶石花,反正谢云姝喝了也没事,并未多想。
谢云姝继续抄经,灯火在她脸颊上跳跃。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来人是慧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些点心,和一碗素汤。
“谢娘子抄经辛苦,我特地叫厨房的人准备了些宵夜。”
谢云姝微微颔首:“嗯,慧空师父有心,先放下吧。”
“娘子,这是莼菜羹,得趁热才好喝,不然,水生之物,等汤凉了,就是一股子腥气。”
慧空的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在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硬套了一个假面的感觉。
芳兰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忍地低下头去。
“是吗?好像确实是这样……罢了,既然慧空师父大老远送过来,我也不辜负师父的苦心,拿过来吧。”
“好……”
慧空又是僵硬一笑。
周昭容叫她过去的时候,她是万万没想到,一介废妃,居然还被圣上念着,当时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紧接着,她便抱住周昭容的腿,又哭又叫的:“昭容娘娘,我也是按您的吩咐做事呀,我没想真的为难她的,您,您要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喂狼……”
“行了。”周昭容不耐烦地踢开她:“圣上做事,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吗?早告诉你让你收敛着些,是你自己不听。”
慧空不敢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哭。
“不过,若是你能豁的出去,我倒也不是不能救你……”
觉得吓唬人的目的达到了,周昭容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慧空登时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娘,娘娘……万万不可呀……出,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不可杀生啊……”
周昭容冷笑:“慈悲为怀?你刁难谢云姝的时候怎么不说慈悲为怀了?你不了解她,我可知道她,她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看看刘婕妤,不过说了她几句,就被她引来饿狼撕咬,你呢,你想有一个什么样的死法?”
“我……我……”
“放心吧,不会真的叫你做什么,一碗汤而已,很快的……”周昭容低声诱哄道:“你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佛祖不会怪罪你的……”
“再说了,那谢云姝是害死小公主的罪人,杀了这样的人,佛祖也不会说什么。”
见慧空还犹犹豫豫,周昭容直起身子便准备离开:“罢了,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他日谢云姝复宠,我也很好奇,你会死的有多惨。”
“不,不要!”
慧空终于下定了决心,扑过去抱住周昭容的绣鞋:“昭容娘娘,我听您的!我去就是了!我,我想活……”
周昭容低下头,对上她满脸的泪水。
“这就对了,把这碗汤送过去,她死了,你就能活了。”
思绪拉回这个昏暗的小屋,慧空端着托盘,慢慢朝谢云姝走过去。
谢云姝伸手,将汤碗从托盘上端下来,细细地闻了闻:“闻着味道确实鲜美。”
“娘子喜欢就好,快趁热喝了吧。”
慧空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连最僵硬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这么鲜美的汤,慧空师父不一起喝吗?”
“不,不,我,我哪配喝这些,这都是,这都是给谢娘子准备的……”
慧空慌乱摇头。
谢云姝在此刻骤然变了脸色:“叫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罢,不等慧空有所反应,她便猛地起身,用力将慧空推到地上,托盘落在地上,瓷碟子碎了,里头的点心滚落一地。
谢云姝一手端起汤碗,一手捏住慧空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一整碗汤,都被她尽数灌进了慧空的嘴里。
“不,不……”
慧空伏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把手塞进嘴里,用力抠嗓子眼,想让自己吐出来,可为时已晚,很快她便瞪大了双眼,掐着自己的脖子,吐出一大口鲜血,气绝而亡。
一切发生得太快,芳兰也来不及反应,就看着慧空在自己眼前咽气。
谢云姝转头看向她:“轮到你了……”
此刻的她,虽然还是那个玉骨冰肌的长安明珠,远山一样的眉,秋水一样的眸,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也还是笑着的,落在芳兰眼中,却是索命的恶鬼。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奴婢不听话,周昭容会打死奴婢的!”
她丝毫没收着力气,额头很快磕破了皮,血珠子沁了出来。
谢云姝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芳兰求着情,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快要模糊之际,她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你,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药……那茶水,你不是也喝了吗……”
谢云姝笑而不语,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她恐惧的神情开始冻结,最后一头栽倒在地。
然后才蹲下身子,先脱掉自己的衣服,然后扒下她的宫女服制,互换了衣裳后,把她拖到桌边,伪造成自己还在抄经的模样。
而后,她披上一件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莲青色斗篷,走出了屋子。
奉命来看守她的,还有几个周昭容宫里的小宫女,此刻,已经是睡眼惺忪了,根本就分不清出来的到底是谁。
“芳兰姐姐……”
谢云姝冲她们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努力模仿着芳兰的语调:“我去看看娘娘,你们继续守着。”
“好。”
小宫女拿手捂住了一个哈欠,懵懵懂懂地应下。
谢云姝朝着慈悲庵走去,半路上,她想了想,一咬牙,甩掉了脚上的一双素履。
从慈悲庵后山绕到萧澹下榻的院子,要穿过一片碎石坡,谢云姝赤着脚,每踩一步,脚底都像被针扎。
她没有绕路,她就是要让这双脚见血。
院子里守着四五个禁军,谢云姝缩在墙根阴影里,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等换防的间隙,攀着一棵老槐树翻上了院墙。
跳下来的时候,她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