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衣人
那人身材颀长,墨发高束,一袭骚包的白衣悠然飘荡,脸上装模作样覆了一张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春水秋月般的眼睛。
谢勺在空中飘扬,他在地上扎根。
什么玩意,大晚上的穿白衣服,这是嫌自己目标不够明显吗?
谢勺瞳孔骤缩,一句“你谁……”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一阵说不上来什么花的香气随着他袖子的晃荡飘出来,谢勺及时屏息,还是不慎吸入了些许,香料入体,竟使她顿觉神台清明,在砖瓦上躺了半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男人的掌心温厚柔软,是三十七摄氏度的标准人类体温。
不是鬼就好。
谢勺安心了,见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被挡住的唇角勾了勾,两排尖牙毫不客气地咬下!
男人吃痛收回手。
谢勺看他这般有恃无恐,行事鬼祟却毫不藏上一藏,索性也直接从屋顶跳下来,脚尖触地轻点,像一只飞檐走壁的狸奴一般柔软无声。
她掏出静音、敛息两道符篆在男人一晃。
对面打眼看过,显然识货,率先传音道:“方才事发突然,唐突了姑娘,实在抱歉。”
谢勺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梢,不是为他逼音成线、传音入耳的功夫——这招在方士之间算不上什么秘密,灵气本质上是一种介质,方士能驭使灵气,自然也能利用灵气达成各种目的,通过灵气压缩或者震荡声音,这么多年来早就不稀奇了。
谢勺惊讶的是,这男的声音还怪好听的,让她想起在海珠城的家后面,阳月道人手动凿的那一口井,谢勺去打水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听水珠溅在井壁上传来的空幽回音,男人的音质和那个一样空灵。
谢勺身上带着静音符,这个距离是可以开口说话的,但为了露一手,她还是意思意思传音道:“没事。”
萍水相逢且不知是敌是友,两人都没有互通消息的打算,彼此之间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言语。
好在大户人家的窗户够宽,谢勺率先选了一边,男人自觉去了另一边。
蜡烛昏黄,本该倒头大睡的时间,床上却悄然坐起两道人影,被烛光映得摇摇晃晃。
谢勺屏住呼吸,舌尖润湿手指,轻轻在纸窗上戳出一个小洞。
她还记得,她踏入祥云镇时也看了一眼铜盘表,大约子时左右,镇上已经是灯熄人歇,漆黑一片。
当时她尚未察觉到祥云镇的异状,不好窥视百姓生活太过,只在掠过几户人家时扫过几眼,屋子里确实都静悄悄的,仿佛人已经睡熟了。
而谢勺此时所见,却是让她原本松松搭在窗沿上的手猛地扣紧,险些直接抠下一块。
坐在床上的一男一女,若是只看脸,男人年纪大概在四十左右,正值壮年,女人的脸却是皱纹密布,老态尽显。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不像夫妻,倒像母子。
但如果看其他地方,情况却要彻底反过来。
老妇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她摸索着下了床,先是对着蜡烛虔诚地拜下,口中唱道:“烛明至,迎喜时,雀神送子——”
男人的身材异常干枯瘦瘪,肚子上搭着一条鲜红的喜被,一张扭曲至极的脸正对着谢勺的方向,嘴巴大张,几乎能看到不断抽搐的嗓子眼——那能使活人发疯、就连方士都要抑制不住头痛的惊悚叫声,赫然是从男人的嘴里发出的!
谢勺下意识上前一步,眼睛都要贴到纸窗的小洞上,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老妇人似乎完全不受叫声的影响,她兀自对蜡烛行了三拜大礼,随后站在床尾,背对着谢勺,两只手捏住喜被的边缘。
这床喜被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老妇人的手拂过,喜被便温顺整齐地被卷上去,一点点露出男人细瘦如柴的小腿、大腿、胯……
最后是一个爬满红血丝、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撑破的巨大肚子。
谢勺眼神一凝,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双眼五点三的视力,那些在肚皮上一下一下鼓出来的东西……是手和脚吗?
或许是她身上散发的震惊太过浓厚,白衣人似有所感,一双瑞凤眼转过来,看着竟然很有几分淡定,面巾后的嘴巴动了动,传音入密:“怎么了?”
谢勺依然盯着室内的动静,余光瞥过他风轻云淡的表情,暗暗有些牙酸。
她是那种看到别人吃饭咬到舌头,自己的舌尖仿佛也跟着隐隐作痛的人。
里面的男人叫得这么惨,好像被人拿钢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被翻过身从脚到头再刮一遍,白衣人视若无睹,仿佛只是看了一场唱念做打俱全的戏,谢勺总不好说代入感太强,稍有点反胃吧。
面对一个初次见面、丝毫不知根知底的神秘人士,本能告诉她不要露怯。
谢勺波澜不惊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男子腹内结珠,闻所未闻。”白衣人嗯一声,顿了顿道:“至于是不是妖物作祟,还有待取证。”
谢勺心道,你那淡定的表情可不像闻所未闻,倒挺像见怪不怪的。
这酷刑一般的场面,如果是妖,打死谢勺也不相信这会是什么与世无争、纯善敦和的好妖,多半是修行除了岔子,爱啃唐僧肉的堕妖、坏妖。
而如果不是妖……
她隐隐有种被白火坑惨了的预感。
屋子里的仪式还在继续。
老妇把被子卷到男人胸前位置便不再继续,男人的惨叫没有停过,两条细瘦的胳膊在空中挥舞,后脑勺把床板磕得砰砰作响。
只过了这么短短一会儿,他的肚子看起来更大了一些,密布的血丝如同某种生命的脉络,拍在肚皮上的小手越来越急促,好像有东西迫不及待要出来了一样。
那条轻轻薄薄的喜被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既如一条搓好的红绳,又像一座倾覆的泰山,把床上的男人压得动弹不得。
突然,男人双目凸起,濒死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耸起的肚子蓦地绽开一道裂缝,一只沾着血迹的小手从中破出,裂口越来越大,里面的活物挣扎着往外挤。
与此同时,男人的头歪垂下来,气息奄奄,生死不知。
老妇一直等到婴儿从腹腔中爬出来,才用放在一旁的剪刀剪断脐带,帕子沾着热水,将婴儿身上的血污擦洗干净,随后小心温柔地包入襁褓中。
男人怀孕,还真的生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谢勺屏住呼吸,身体微动调整了下位置,试图借微弱的灯火看清全貌。
深蓝色的麻布之中,那婴儿个头格外小,目测仅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大,细细的骨头支撑着身体,浅棕色的胎毛繁杂,湿漉漉地垂在脑袋上。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不足斤两的婴孩多半从胎里就带着弱病,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有力挥舞的小拳头还是红润的侧脸,都印证了这是一个极为健康的孩子,除了稍显瘦小,似乎与正常出生的婴儿没有什么不同。
老妇将他换了个姿势抱着,快步走向木桌旁,桌子上摆着一个白瓷碗。
她用手指仔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