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姐姐,屋里的哥哥醒了。”
程滦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边的衣袖忽然被什么扯了扯,他侧目看去,竟是三个笑眼眯眯的小孩。
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笑呵呵地瞧着他,几秒后,噗嗤出几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漂亮哥哥醒了!漂亮哥哥醒了!”
他们一窝蜂地跑出去,程滦跟着撑床坐起,一回头,却看见了门口伸手招呼孩子的苏顺慈。
“慢些跑,当心摔着。”
她一身灰白的麻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小瓷盅,笑着转身进来,一抬眼便看见了直愣愣朝自己望着的程滦。
“你醒了?”
苏顺慈将随手将瓷盅放到床头小几上,迎着塌坐下,“你中了金羽铁矢的毒,眼下毒性虽解,身上应还留有痛症,这芍药甘草汤最能止痛。”
“你怎么样?”程滦担忧地左右顾看着她,丝毫看不见小几上的药盅。
苏顺慈没有回答他担心的目光,而是瞥向他右臂包扎的伤口,眼底轻动,伸手去拿过盛药的瓷盅,“同样都是受伤,我欠了一个救命之恩,倒是要来照顾你了。”
她正要端起药碗的手突然被人抓住,程滦蹙起眉眼,苏顺慈却出声,“我没事,”她的指尖松开碗沿,手腕轻轻从他的掌心抽离,抬眸道,“不过是皮肉之伤,毒性伤不到我,包扎过也就没有大碍了。”
程滦仍然有些不放心,那箭分明射穿了她的肩头,此刻她又怎会像没事人一样。然而,他看着苏顺慈红润而缓和的面色,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想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才抬起头来打量这间陌生的草屋,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京都城外?”
“嗯,”苏顺慈语气平静地应道,“这里就是马匪的老巢,安雀寨。”
闻言,程滦立即掀被下塌,匆匆走到门口,入目熟悉的山景令他轻轻皱眉,“安雀寨……”
“你来过这里吧?”
“嗯。”心不在焉地回话,程滦推开门扇,空荡荡的山坡上,只有几个孩子嬉笑跑远的影子,暮风卷袭,山阴绿林成浪。
博县南郊的安雀寨,傍依青山连绵,屹临悬壁之上,据险而守,难攻之下,寨里只留下老人与孩童可以解释。
劫持来的人质却不捆缚、不看守,反而给熬药治伤。
这群人做得是个什么匪贼?
苏顺慈眼底盛起疑光,看向那山风萧瑟处孤薄的背影,顿道,“我今日,收过一张你送来的字条。”
“我?”
程滦疑惑,回身将陈旧的木门关上,提步向人而来。
“信中示意,要我顶替卫千雁的表演顺序,以身为饵,捉拿马匪。”
苏顺慈掏出袖口那张快被揉烂的字条,轻轻顺平,置在小几上,一行小字显于眼前,“卫拾,顶替捉贼”。
字形虽已因蹂折而模糊,字迹却明显出自程滦之手。
而此刻,它的主人却紧皱起眉头,“我从未派人送过这种东西给你。”
程滦语气微顿,抬眸道,“花会献艺当日抽签,一切统管皆在禁内,即便礼部总筹,却也未必能在当场拿到名单顺序。”
“这消息,是禁军泄露出来的……”
京都宫城,泽天殿内。
“两道鸣箭,你一道也不应,禁军上下是都眼瞎耳聋了吗?”
女皇大怒,愤指阶下跪拜的禁军统领燕崇,三位皇子在侧,垂首以闻。
“说话!”
“回陛下,当时青山猎场生乱,遭贼人闯入,臣携军去查却被那匪贼重伤。未料已中调虎离山之计,不仅陷陛下与都中贵人遭困,更令青山失守,人质被劫。”
燕崇俯地叩首,厉声请罪,“臣无能,万死难辞其咎!”
“朕岂不知你该死!”女皇呵斥道,“牡丹花会,国之盛事,闹出这样的乱子,在你禁军眼皮子底下该是不该?”
“如今,太皇太后受惊卧塌,京中各家纷乱不堪,连朕之朝臣、东宫未来的太子妃都被贼人掳了去。”
“这笔账,不只你禁军要担。”
女皇扫视着阶下余人,威压道,“牡丹花会上下经手一众人等,祈园、礼部、中宫乃至今日列座众人,皆要细查,凡与贼子有干系者,皆交大理寺与刑部,追责到底。”
“罪臣燕崇,愿戴罪立功,清查匪贼!”
安雀寨,后山。
“我是进寨不久,大约……半个时辰前就醒了。”苏顺慈想了想时间,“是申初。”
“从西北祈园的青山到城外西南的博县,快马疾行,三个刻钟便到,马车慢行,不足一个时辰也能到。”
“而我们午正被捕,申初才到,一个半时辰的时间,马匪应是为避开禁军,由青山北下,专绕了城外山道回来的。”程滦面露凝色,“时间与路程都没错,唯一不对的是下山路。”
“祈园青山乃皇室春秋狩猎之所,即便不在狩期,青山猎场四面也该由禁军管辖严控,马匪怎会在他们手中轻易逃脱下山。”
“禁军往年皆会入园护卫,今年却因国师的风水之说而退守园外。即便是有几进院子的距离,两发鸣箭连射,他们也不该在快退敌的时候才赶来。”
“此间种种表明,禁军之内,必有马匪内应。”
闻言,苏顺慈环手道,“也就是说,送来纸条的人,不仅知道马匪劫持与献艺顺序,更清楚……你我之间的交际。”她的眸光向程滦转动,意味不明,“或者,从一开始这便是冲着我来的。”
京都,择天殿内。
燕崇俯地请罪,女皇却拂了衣袖,回身至书案后坐定,不发一言。
殿中弥漫起一股无声的窒息感。
这是晾人呢。
燕崇今日之罪重,不仅是护君不力四个字,而是贼匪作乱花会,京都安危受扰,有碍民心向朝的大事。此罪虽不可全然怪责于他,但顶罪已然是首当其冲的。
陛下要他担责,是要他领罚,都说了事情交给刑部与大理寺去办,他非往上凑这个热闹,真是没脑子。
李永成用足尖踢了踢地上燕崇的袍角,侧跨一步,作礼道,“母皇,儿臣以为追责虽重,而剿匪在先。”
“眼下,苏表小姐与程刺史遭贼人掳劫,危在旦夕。燕统领既有戴罪立功之心,不妨令其带兵出城,直捣安雀寨,救回人质。”
去山头剿匪,也算给燕崇吃点苦头。
“启禀陛下,儿臣以为燕崇青山失职,未问罪责便带兵出城,实在不妥。”李永衍忽然站出来反驳。
他颔首道,“儿臣愿领兵出城,救回太子妃。”
“贼子掳人的时候无动于衷,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太子妃。”李永成低声暗讽,轻一侧步,对向太子道,“那马匪窝里可还有一个抗太子令不遵,执意救人的程家小侯爷呢。”
“二哥不救?”
“无关乎身份所为,凡落入贼子之手的无辜之人,自然都要救。”太子松下垂手礼,端色正身道。
“太子殿下竟有这般慈悲心怀,那苏卫两家小姐被人围攻之时,你为何冷眼旁观啊?”
不待他答,李永成自个儿便笑向上道,“哦,是为了护卫陛下万金之躯,对吧?”他淡淡勾着唇,不咸不淡地朝太子脸上扔话,“若非东宫尽力护卫母皇,我还只以为是二哥送了这些匪贼来……弑君呢。”
一言落,殿中空气都冷了半分。
李永衍抬了眼皮,暗淡的瞳孔流露出一抹阴鸷,他却挂起笑,声色温和道,“三弟爱看戏文,却莫将虚幻当了真,以至口出妄言,招灾。”
“孤只恨不能将那些胆大妄为的贼,置为刀俎下鱼肉,以报夺妻之恨。”
“又怎会,与那些匪徒同流合污呢?”
“哦,”李永成没什么反应,侧目瞥了一眼燕崇,道,“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好,今日故意攒谋着不出兵呢。”
“都是罪臣一人护卫失职,请陛下与殿下重罚!”
不等太子出声,燕崇一个接一个的头就磕下来了。
“行了,”
阶上,女皇不悦地扫过他们,打断道,“吵吵嚷嚷的,都退下。”
“陛……”
“太后醒了,康平,随朕瞧瞧去。”
“是——”
殿中戏落幕,金黄的余晖染尽远处屋檐勾顶,一直蔓延,蔓延至青山绿林,在林尖挂上了一抹金色飘带,轻轻晃着晚风,拂起屋内素衣的发梢。
苏顺慈半含清眸,看向程滦的眼里,不掩疑光,“一群号称为亲者复仇来抓卫家女儿的人,会不认识谁是卫千雁吗?”
“可卫千雁被尚叔带走,黑衣人不为所动,金羽铁矢却出现在我的身后。”
“上一个用金乌手对付人的,你还记得是谁吧?”
李永衍……
程滦默然,眼睫轻闪,迎着她灼灼的目光。
只听苏顺慈一字一句道,“私通北凉一事,枢密院在已明面上按下不查,牵涉其中的龚斯年本该畏罪自杀,大事化小而死。”
“太子却偏要将他的命安在马匪头上,又特意进言剿匪,这才有你潜伏出城,又带回劫持消息,你我二人花会设防,最终被捕的结果。”
“禁军是他的人,马匪也是他的人。”
“而你程滦,你熟知太子心性,见经识经,早在卧底之时,就该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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