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民国掠影（5）
章衍舟见过众多形形色色的人。
因为家境的缘故，有许多或讨好、或谄媚、或友好、或别有用心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地接近他。
他自认为金子都有人讨厌，又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做到让所有人都喜爱他。在遭受过绑架和欺骗，以及家中祸事之后，章衍舟早就没有了儿时的天真。
大哥在时尚且能够让他无忧无虑，而如今大哥已经不在了。
大哥去世后，身边尽是窥伺与试探，章家太大，从杭锡到上嘉，乃至全国生意。
除去其他生意上的竞争者，那些外国佬也想咬下章家一块肉来。
大哥的死因又不得声张，自从知道大哥是如何死了之后，章衍舟和母亲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对谁都多有防备。
母亲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含着泪说：“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大哥是怎么没的，那些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章家，至于他的那些事……衍舟，你长大了，由你来决定，娘支持你。”
章衍舟沉默、颓丧了许久，久到连台湛都开始有些慌的时候，他最终做下了决定。
也因为这个决定，他没有办法相信太多的人，也不能告诉家里太多。
对于婚约这件事，章衍舟其实非常能够理解母亲的想法。
他也清楚母亲的悲痛与好意，也知道姚南楠能够被接来章家，那么就代表着她一定是值得信任的。
但理解归理解，如果章衍舟是理解就会妥协的人，就不会早年自己跑到国外去读书了，也不会在大哥去世之后，咬着牙独自撑起这个家。
章家亲戚众多，也并非同心同力，但又因为产业众多，也不得不拉拢家族中的人。
章衍舟并没有三头六臂，能将所有产业面面俱到地打理，也没办法收买所有人心，只能以利益诱之。
也因此，现在的章衍舟对婚姻根本就没有任何想法与期待，他也见过太多想要嫁入章家的女孩，尤其是姚南楠这样的大家闺秀。
但面前的女孩却推翻了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很年轻，细长的眉，小巧的唇，在略显昏暗的电灯照耀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起来似乎永远都会这么处变不惊，章衍舟忽然很想看到她变脸的模样，心有些发痒。
他的喉动了动，忍下了这份痒意，只是眼神中的几分欣赏的笑意流露了出来。
“章先生。”年轻的女孩面容沉静，却仍然掩饰不住她的青春，浅色的眼眸带着明亮的光，那种光并非爱慕，而是一种自我生命力的展现。
“你讨厌我吗？”她到底年轻，有些沉不住气，见他不答，又问了一次。
章衍舟面对淑女，并不是一位说谎的人，他也没想过欺骗她。
在他的注视下，面前的少女并没有因为自己直白大胆的言语而表现出任何的不好意思。
真是是个有胆气的女子。
片刻后，他缓缓弯起眼眸，噙着笑，黑眸多了几分饶有兴趣，态度很认真，并没有敷衍她：“嗯……”他认真地思考，语气轻缓的，“是的，我不讨厌。”
“但也谈不上喜欢。”
他自然没那么容易就被说服，也没那么容易被要挟：“姚小姐，我有一个疑惑，还请你为我解惑。”
“你为什么认为，我现在也需要一个婚约？”
章衍舟知道姚家，保留着前朝留下来的旧礼教，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里，也拥有着一大批的拥护者。
姚家长幼尊卑界限森严，女子需守闺训，言行举止处处拘着分寸，男女大防不肯有半分松懈。
如今她能单独这样和他相处面不改色，就已经说明了她并非那种死板顺从的女性。
但就算是奔放的西方，也没有淑女将自己婚事挂在嘴边。
少女微微笑了，章衍舟见惯了众多美人，从小到大四周环绕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可就是没有人能给他这样的感觉——
那是在某一时刻中，他被她笑容中的某种微妙的东西触动了。
他觉得讶异，有些抵触，又有些好奇。
“这几日陪太太说话解闷，便知道章先生如今很得众人喜爱，无论是鲁大帅，还是上井家族，都十分青睐章先生您成为他们的女婿。”
章极舟方才眼底复现的那一丝玩味骤然收敛。
安静了片刻后，男人笑了：“姚小姐，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姚小姐注视着他：“但是章先生，你和我想的一样。”
章衍舟一愣，他笑容扩大，目光灼灼，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带着无法让人移开目光的明亮光芒，被他这样注视着，仿佛自己都变得特别起来。
“姚妹妹，那就让我们多多了解彼此，才知道是否表里如一，不是吗？”
姚小姐神色未变，她微微扬起下巴，就像是一位骄矜的小姐，明明是瘦弱的身体，却在这一刻不输任何人分毫。
她伸出手，在男人目光中不落下风，就像是签订着合同一般，阔气又坚定：“那么，合作愉快？”
章衍舟唇角欣然扬起，眼底跃动着兴致的光，他目光下落至她伸出的手，宽大的袖摆垂落，显得她的手腕格外纤细，玉质的手镯衬得她的手更是发白。
嗯……戴金子似乎会更好看一些。
他轻轻握上，大手轻而易举包裹住她的全部手掌：“我很期待。”
这一刻，来自新时代电流碰撞产生的光，落在了旧日的火焰烛光上，光芒相融，他们有了新的交集。
——
有了约定，加之王太太“生病”，章衍舟没有离开章公馆。
但一连几日，他却有事早出晚归，南楠自然是待在章公馆里，时不时和王太太外出应酬，体验着上嘉上流人家的日常生活。
章蔓蔓上学，大多时间和同学朋友出去玩，并没有带着南楠的意思。
她对南楠态度很客气，是个带着几分天真的女生，可以看得出来王太太与章衍舟对她的保护。
王太太嘴上总说章蔓蔓，但是行动中也实际说明着她的溺爱。
南楠发现章蔓蔓最近似乎谈恋爱了，满面春风，早早打扮出门，归家时总是多了鲜花首饰。但因为她不清楚章家管不管这个事，又想着章蔓蔓也不算低调，家里应该是默认了，便没有多说什么。
没过几天，南楠送走了便宜弟弟姚钦明和跟着来的姚家佣人，章公馆跟着南楠的人就只剩下了小陶。
章衍舟回来的很晚，走得很早，听王太太说最近事务繁忙，工厂出了些事，还有各式各样的应酬章衍舟都要参加。
于是南楠也顺势了解了一下章家的商业版图。
章家是江浙一带有名的世家大族，可以追溯到唐代，是名副其实的老钱家族。族内也出过众多名人，历朝历代都留下过痕迹，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渐渐将产业从杭锡转移到了上嘉。
家族名下有棉纱、面粉、机械、钱庄、航运等等实业，在上嘉也是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这么庞大的产业，肯定也不是章衍舟一个人在打理，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自然都能分到一杯羹，只是章衍舟掌着大头而已。
这么年轻又接受着新式教育的青年人自然是吃了一番苦头才有今天的成绩，却仍旧是无法懈怠。
况且这几年有许多外商在上嘉办厂，背靠官方，几乎是要将本地商人逼死，如果不是章家家大业大，恐怕也撑不过外商的冲击。
而且偶尔应酬时，听着王太太和其他太太交流，南楠能意识到章衍舟的工作并不轻松，还常常遭遇一些可能要命的危险。
南楠有些怀疑，比起说想要自由恋爱，倒不如说是章衍舟忙到完全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