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11. 神之血
“我们得快些走了。”
温妮一边说一边快步穿过屏障,雾气轻飘飘地跟随着她,氤氲了她裹在头发上的棉布头巾,最后却被这层透明的薄膜阻挡在外面,弹起、复又下沉,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股绵柔又空荡的惨白中去,像是死亡。
抬头打量着这遍布视野的雾气,休摇摇头:“已经没时间了,温妮。”
“不,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温妮坚持道,蹲下身整理着白狗身上的绷带与裹布,后者虚弱地抬起头来,长吻探向温妮的面颊来回轻嗅着:“这里的神明不欢迎我们,仅凭我们两个是扛不过这个夜晚的。”
一直没吭声的乔治眨眨眼,他双手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咕哝着问:“可是现在还没到晚上啊?”
意料之外,温妮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正轻轻抚摸着塞巴斯蒂安的颈毛,脸上挂着自再见面来从未改变过的凝重,对他完全不予理会。
乔治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只好抬头去看休。
这个男人此时已经不能再被称作是金骑士了,除了一把金灿灿的长剑仍拴在腰间,他通体上下再也找不出半点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与配饰,双腿略微分开笔直地站在草地上,就只是个年轻人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温妮的身上,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过来:“浓雾便是绿野国度的深夜,钱伯斯。”他轻声回答。
“这片土地由牧神、白衣女士、地灵等神明共同掌管,光明神不得随意染指,没有光,也就无所谓黑夜与否了。”
“没有光?”乔治吃惊不已:“可是我们现在什么都能看得清啊?”
休耸耸肩:“神的力量是无法言表的。”
他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止住嘴,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温妮已经重新把大白狗背在了身上,她右手撑着浅色的牧杖,提步靠近这边:“休,你的屏障还能撑多久?”
“大概能有两个小时。”
“完全足够了。”她点点头:“不远处有座地精遗落下来的废弃地堡,我们可以在那里等待天明,乔治——”女人的黑眼珠猝不及防撞来,让乔治下意识垂下眼皮错开视线,“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嘟囔着说自己没关系,他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粘在屁股上湿漉漉的草籽和碎叶,几米之外,那些浓郁的白雾有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堆积在地表上,而且仍在不断攀升。
“快走吧。”温妮催促道:“你们千万要跟紧我。”
从出生到现在的十七年中,乔治的生活从未见过像这样诡谲又奇异的场景,哪怕是梦境都无法尽数囊括此时此刻的景象——
他们仿佛正行走在一张了无色彩的白纸上。
而他们自己的身体、踩在地上的鞋子、从体内呼出的气体等等,则构成了某种画笔,行至何处,便是一滴坠落晕开的彩墨,乔治能看到一株草从出现到消失的全部过程,两侧墨绿色的树丛被弧状边缘框出种种近乎于几何的奇幻模样,而除此以外,皆是虚无。
“等等——!”
休忽的出声道,他走在乔治后面,乔治听到他“噌”地一声拔出长剑,树林也在一瞬间沙沙作响起来,不确定是因为风,还是因为男人的举动。
“你发现了什么?”是温妮,她在队伍前面停下脚步:“乔治,过来抓住我的衣服。”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什么东西?”乔治不安地问,凑到温妮身边丝毫不敢乱动:“是恶魔吗?还是野兽!”他把行囊牢牢地贴在自己身上,以此来缓解后背上渐升的寒意。
“……我不清楚,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休在原地转了一圈,右手攥着剑柄,而左手微微向前轻托着剑身,双腿肌肉紧绷,摆出一种向前蓄力的姿势。
偏头聆听了几秒钟,温妮抿了下唇,说:“马上就到地堡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需要我帮忙吗?”
“太小瞧我了。”从后面一步跃过来,休伸手攥住温妮的胳膊不由分说把白狗从她背上抱下来:“在你‘死去’的这几年里,我参加的战役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了。”他又用握剑的那只手推了乔治一把:“快走!”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在逆生树林中跑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子去抱塞巴斯蒂安,那会加重它的伤势的!”
“别乱给我扣帽子,逃命的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伤势什么的也得是活着的时候才能叫做伤势。”
“还给我!让我来背着它。”
“别开玩笑了,你背着它还不如一个瘸腿的驴走得快。”
“那你就不要像骡子扛麻袋那样扛着它!”
“够了——你们两个!!”
在第六次被树枝“啪”地赏了一巴掌后,乔治终于忍无可忍吼了出来:“别在那里老太婆似得瞎扯皮了!快找到那个该死的地堡!”
他跑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地跟在两人中间,周围白茫茫的雾气搞得他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跑向哪里:“你们两个怎么不用那什么魔法还是咒术,从这里窜到那里的那种?你刚刚就是这样回来的、温妮!”
“咒术的传送只对施法者自己生效,而你不是巫师,休是巫师却不知道具体地点,只能靠跑的了。”
温妮的解释让乔治气头更胜了。
他几乎想抬手生生拔掉自己的头发,仰天长啸发泄自己的憋屈:“啊啊啊——!明明你们两个这么厉害,但怎么我们每天不是在被人打就是在逃跑啊!”
“有实力的人总是要谦虚的吧。”休在旁边拱火。
赶在乔治的怒火沸腾前,一个黑乎乎的剪影终于在视野尽头显现了出来,温妮举起牧杖指向前方:“就是那里——!”
随着距离骤减,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概有三米高、两米宽,它在乔治眼中极其迅猛地放大,如同白纸上被剪开的一道裂口,这口子张着大嘴,乔治眼看着自己的胳膊、双腿、视线被尽数吞噬,下一秒双手就触碰到了某个又冷又硬的东西,然后是他的身子、他的脸,他在黑暗中摔了一跤,倚靠着四周的东西大口喘着气。
现在,那个洞口似得剪影又变成白色的了。
一阵极刺耳的“嘎吱嘎吱”声,简直就是谁用指甲在玻璃上狠抓了一下,乔治龇牙咧嘴地抱着脑袋闭上眼,其实说实话,他根本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闭上眼,因为四处实在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就和方才那种白色一样,好在此时他感到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他来回扭头,那个白色的洞口也在方才的动静中被黑色吞进肚去了。
“温妮!”乔治扯着嗓子喊。
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有人轻声说:“我在这儿。”
下一刻,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光芒在眼前浮现,女人的面庞也在光芒中自下而上地露出来,她的五官并不出色,也不立体,没有那种石膏雕塑似的阴影,但是此时,被光晕拖长的睫毛在面颊上轻轻颤动着,竟也让乔治刹那间心生恍惚。
“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