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幻想家FANTAST》

5. 卡列塞尔·三

从那以后,他们约好在傍晚关店后见面。

卡列塞尔不知道这个约定是怎么形成的。没有谁提出,没有谁答应,只是在某一天,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候,你关店吗?”他说关。第二天傍晚,她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到了第五天,他已经习惯在太阳偏西的时候提前收拾工作台,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位,用抹布把柜台再擦一遍,然后站在门口,等她从那头走过来。

店里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铜铃响了。

她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他记得她穿过浅蓝、浅灰、深绿、米白,今天是深紫。她的衣服似乎永远穿不完,每一件都裁剪合身,面料考究,颜色和款式从不重复。可他从不过问这些,正如她从不过问他工作台上那些零件的名字和用途一样——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不问不该问的,不说不能说的。

“今天去哪儿?”她问。

“后巷。”他说,“前面太吵了。”

老城区的主街到了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收摊了,卖肉的还在剁骨头,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主妇们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而后巷不一样。后巷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锁上店门,带她从后门出去。

后巷很窄,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两边是高墙,左边是肉铺的后墙,右边是棺材铺的后墙,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渗着水,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绿色的光。头顶只有一线天空,窄窄的一条,像被谁用刀在天幕上划开的一道口子。那一线天空从深蓝渐变到橘红,最远处还残留着一抹将散未散的灰白色,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得很慢。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菲蒙问,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两边的墙壁吸收了。

“不是这里。”卡列塞尔说,“在老城区的另一头,靠近河边的位置。比这里还偏,连肉铺都没有,只有一间杂货铺和一个修鞋的老头。”

“你父亲就在那里开的店?”

“对。一间很小的铺子,门面比我现在这个还窄。我小时候就坐在工作台下面,拿废零件当玩具。他把那些不用的齿轮和发条给我,我能玩一整天。”

“你不出去玩吗?和其他孩子?”

卡列塞尔想了想。

“不怎么出去。”他说,“我父亲不太喜欢我跟那些孩子玩。他说他们不懂钟表,跟他们玩是浪费时间。”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说,“后来我就不想了。”

菲蒙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很轻,裙摆在石板路面上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落在他们前方的路面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一跃而起,消失在另一侧的墙头上。

菲蒙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缩,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很凉,透过他衬衫的袖子,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不是冰冷的凉,而是秋日傍晚的那种凉,带着一点点湿气,像是刚从花瓣上滑落的露水。

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衣袖里。

“是猫。”他说。

“我知道。”她说,手却没有松开。

他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也许走了几步之后,也许走了更久。他只记得那一小段路上,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钟摆忽然卡住了,然后猛地加速,快得不像话。

他给她讲自己学艺的经历。

“十二岁的时候,我父亲开始正式教我。不是那种‘你看我做’的教法,而是直接丢给我一堆废零件,说‘把这个装回去’。那些零件拆得七零八落的,连图纸都没有,我只能一个一个试,哪个齿轮跟哪个齿轮能咬合,哪个轴该放在哪个孔里。”

“你装回去了吗?”

“花了三天。”他说,“装好之后发现多了两个零件。”

菲蒙笑了,笑得很轻,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把那个钟拆了,重新装了一遍,一边装一边给我讲每个零件的作用。他说,你不要只记住哪个零件放在哪个位置,你要记住它为什么放在那个位置。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你父亲是个好老师。”

“他是个好钟表匠。”卡列塞尔说,“好老师不一定。他不太会教,脾气也不好,我装错了他就骂,骂完了又觉得过意不去,第二天买一块糖给我。”

他顿了顿。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爱吃糖了。但我没告诉他。”

菲蒙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十八岁那年,他出师了。

“出师”这个词听起来很正式,实际上没有什么仪式。他父亲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对他说,你可以自己开店了。没有祝贺,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他父亲说完这句话就继续低头修表了,好像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他知道这不平常。

他父亲用了六年的时间教他,把所有的手艺都传给了他,然后把他推出去,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你恨他吗?”菲蒙问。

“不恨。”卡列塞尔说,“他只是不会表达。”

他攒了五年才开了这家店。

五年里,他在别人的店里打工,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什么活都干——清洗零件、上油、跑腿、打扫店面。工资很少,少到只够吃饭和付房租。他把每一枚铜板都攒下来,存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每个月月底,他会把铁盒子拿出来,把里面的钱数一遍,然后放回去。

“你数钱的时候在想什么?”菲蒙问。

“在想什么时候能攒够。”他说,“我算过,按当时的工资,要攒七年才能开一家最小的店。后来我接了一些私活,帮人修表不收钱,只收零件,攒了一批零件之后开店的材料成本就省了很多。五年就够了。”

“你不觉得苦吗?”

卡列塞尔想了想。

“不觉得。”他说,“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开自己的店。别的东西都不重要。”

菲蒙停下了脚步。

他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从头顶那一线天空中消失,巷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她的脸在暗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

“你很厉害。”她说,声音很轻。

卡列塞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那些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在暗光中几乎变成了黑色。

“你呢?”他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菲蒙沉默了很久。久到卡列塞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庄园很大。”她说,“大到你可以迷路。小时候我经常在走廊里乱跑,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每一层走廊都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地毯,同样的壁灯,同样的油画。那些画里的人都是劳伦比娅家的祖先,一个个板着脸,穿着礼服,手里拿着权杖或者长剑。我小时候觉得他们在看我,不管我走到哪里,他们的眼睛都跟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跑了。”她说,“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跑,都跑不出那个庄园。走廊有尽头,花园有围墙,所有的门都有人守着。你能去的地方,都是他们允许你去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卡列塞尔注意到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但花园不一样。”她说,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花园是他们管不到的地方。不是说他们不管,而是他们不懂。那些花啊草啊,在他们眼里只是装饰品,是用来衬托庄园气派的背景。可对我来说,它们是真的。”

“真的?”

“真的活着。”菲蒙说,“春天的郁金香,夏天的玫瑰,秋天的菊花,冬天的腊梅。它们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姓什么,它们只管自己开,自己谢。你浇水它就长,你不浇它就死。很简单,很简单。”

她的声音在“很简单”三个字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