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四案 · 还有明天
田湉话音未落,泪落散珠。不是无声的哭泣,音量在抑制中逐渐放大,悲伤难以自控。她哭得委屈,哭得心痛,哭得无法道表。
在释放泪水的缄默中,晁珍回想起劝阻林玉明自杀的夜晚,不过当时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并没有怎么看向人丛。得知那时那刻有影响到她们,自然安慰,可转念思及燕雨最后的选择,难以名状的失落渐生。
田湉的目光放向窗外,失神落魄:“得知她自杀的那刻,我也想死,可我好懦弱。”
“可我好自私。我放不下活下去的念头,我还有爸妈,我还想有以后的未来。”
晁珍愣住,温和道:“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你难道会有负罪感?”
田湉点点头,双眼怅惘:“我们经历了一场浩大的劫难,而我是苟活的幸存者。联合调查组的结果出来了,孙主任被停诊,康广安停诊并取消硕士招收资格,他被安排去下乡支援了。我将转给另一位导师带。”
田湉望着晁珍,哀莫大于心死:“我的痛苦,我的危机,居然是以她的死亡来终结的。我不光是劫后余生,还吃了她的人血馒头。”
晁珍摆摆手,语气铿锵:“你不要这样想。你不是造成她痛苦的人,相反,在这个过程里,你给了她力量。”
毫无焦点的双眼抬起,苦笑了下:“晁法医,那本小说你都看了对吗?”
晁珍点点头。半响,慢慢开口道:“小渔是她。所以,“我”是你。”
隐匿的秘密被发现,犹如剖膛破腹,田湉闭着眼,任由眼泪在脸颊上飞淌。
“是。师姐的那封遗书里说:她丧失了人格,成为了奴隶。而我,不仅是奴隶,还是娼妓。”
最后两个字,田湉咬得极其艰难。她在自毁,在自贬,在自弃,将深埋于心千万次对于自我的厌弃吐露出口,如此残忍却又无力。
泪水将田湉整个人穿碎,啜泣道:“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有时我会痛斥自己为什么这么低贱,为什么这么胆小。他只是个导师,就只有那一点掌管学生毕业与否的职权,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晁珍怔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口,上不去下不得。她想要立马纠正这棘手的误读,却又不知该用何等恰切又不带锋芒的话术来劝慰,而不是刺痛对方。
“但我没有办法。我痛恨他,恨他如此无耻下流,更恨他撕毁了我对医者、对师者崇高的敬意。他明明是著作等身的学术大能,是这一代的行业新星。本科我上过他的课,渊博,幽默,平易近人。考研时,我拼尽全力希望能进他的师门,我得偿所愿。结果呢,我坠落深渊。”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的本能在反抗,可大脑只剩空白。崇拜尊敬的导师怎么会做这种事?是不是一场噩梦?或是乱套的穿越?究竟哪里出了错?而康广安无耻地告诉我:这是特殊关照,是赏识,是他珍贵的宠爱。”
女孩唇角一耷拉,她不再哭了,也好像没了气力:“从那以后,田湉就死了。不是心不跳、脑不动才叫死,元神空了也叫死。除了恨、除了厌恶、除了痛苦,我每天缠不出别的思绪了。”
“第一次寻死,是燕雨学姐拦下的我。一开始,我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后来,分享得越多,我才惊觉她并没有遭受性的侵犯。那一刻,我好坏,竟然开始嫉妒她。康广安多高明,他把学生按功能分成不同的工具,男生是起重器,是替罪羊;燕雨是笔杆子、是洗款机;而我是只飞机杯。”
尽管在那本小说中,晁珍已经领略过“我”的敏感。但此番对话下,她才发现田湉的才思之高,所有洞察都如此精准而辛辣。这不会是天赋使然,只会是苦难磋磨后的顿悟。
她要喘不过气了,晁珍寻了口奶茶喝。
“如果有存留的相关证据,你可以告他的。”
心绪大概在百转千回,田湉久而未语,随即轻轻摇头:“晁法医,我说了,我很坏。我还有明天,还想在明天好好活下去。我存了证据,但我不想告他。”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荡/妇羞辱。就算我鼓起勇气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流言蜚语也会将我撕得片甲不留。“无非想走捷径”、“一个巴掌拍不响”、“作风有问题”……我能预料舆论如何,所以我拒绝沦为名誉尽毁的谈资。”
“而且康广安已经下乡支援去了,我可以平稳毕业,沉默封口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我告了,败坏了学校声誉,毕业又变得岌岌可危。再说这种“欺师灭祖”之举,在圈子里便难能立足,业内封杀会彻底断送我前半辈子的所有努力。”
“请允许我自私自利,烂泥扶不上墙吧。”
一番话后,晁珍哑口无言。初见这个外表清纯柔丽的女孩时,她以为田湉是脆弱而可怜的,让她一度忘却了小说里“我”的疯癫和勇直。这一刻,晁珍既庆幸对方的清醒尖锐,想为她的明哲保身拍案叫好,又不由得为正义的完败而扼腕。
晁珍无法站在“将罪人绳之以法”的制高点,去要求一个欲图重生的受害人再落樊笼。
静默良久,晁珍道:“田湉。不管怎样,你不要将自己视作恶人,作恶的另有其人。我能明白你的选择,我想,燕雨也不会责怪你。小说里,小渔曾说过:我永远和“我”同仇敌忾。”
通红的双眼咔吧了两下,默默垂下,吸管最后一嘬,饮尽了杯中的奶茶。
两人下了楼,大堂里只有几个人,晁珍一眼便看见咖啡区翘着二郎腿坐着的白将弛。四目相对,他把手里摊着的杂志一合,正要起身,看见晁珍身旁的女孩后,又将背靠回沙发。
晁珍和田湉作别,将名片递了去:“以后,要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田湉收下了,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走掉。
旋转门转了几圈,望着那消失背影的人才慢慢回魂,刚转身,就“砰”得撞上健硕的胸膛。
揉着略略吃痛的脑门,晁珍平声问道:“等很久了?”
“还好。”白将弛看着晁珍揉头觉得可爱,不由提了唇角,俄而又问道:“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吗?需要给刘队挂电话吗?”
晁珍摇摇头:“没有。燕雨的确是自杀。”
“白将弛!”一声不高也不低的呼唤在空旷的大厅显得格外响亮。
在听到名字的瞬间,他就知身后者谁了。一阵哒哒的高跟鞋声随后渐近,转身人便在眼前。
“妈。”
“史教授好。”
史襄君一笑:“你好你好。呃,你们这是刚来,还是要走了?”
说得自然,可分明就是八卦的意味。从儿子被打了一棒子的那晚,史襄君就意识到他对这位小晁主检旧情难断,后来不知谁一个电话,这小子拔了输液管就跑。
如此莽撞,必坠爱河。
白将弛叹了口气,跟妈妈解释道:“公办,刚完事。你怎么在这?”
史襄君向后一指,不远处立了个巨大的会议标牌:中国天文学会领军者论坛。
晁珍眼神明显有倦意,但面对着这位偶像还是持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