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章 何意
望月手伤痊愈，拆掉绢帛这一日，在经阁遇见师尊。
她想起上回在这里，两人的手叠在一处，他先抽开了。这一回，她想试试他还会不会躲。
望月开口问道：“师尊，弟子翻看《道德经》河上公注与王弼注，一人言‘无为’是不作为，一人言‘无为’是不妄为。弟子不知该信谁。敢问师尊，老君当日下笔时，心中是何光景？”
苏鹤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到她的眼，在书架最顶层取下一卷没有任何批注的白文本《道德经》，放在两人身前书架空处。
他垂着眼，伸出手指划过页上某一行字道：“此段注，河上公说得浅，王弼说得巧，皆不算错。老君当日心中是何光景……”
他未说完，将书推到她面前，“你先读，读完说说你心中是何……”
望月站在他身侧，视线游移并未落在经卷，而是落在他手上。那手指节分明，青筋微浮，手心指腹因常年焚香、捧经、握朱砂笔，有一层极薄的细茧，从侧面看来，在指骨上画出浅淡的明暗。
她脸上面无表情的看了会儿，忽然间眯起眼，轻抿嘴唇朝那手伸出手去。
指尖一点点爬覆上去，慢慢扣紧。
轻轻一翻，右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他循循教导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从经卷上抬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指缝被她填满，指腹贴着他的指根，虎口卡在掌缘。
经阁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
“你……”
苏鹤以为，他应该将手抽出来。
可他没动。他脑中这一瞬是空的，低头看着两人交错的指节，头一回没有去想“为何”，而是放任自己去感受。
她的指尖比他凉些，指侧有一层薄薄的硬处，和他手心的薄茧蹭在一处。
他甚至觉着自己手指微微张开，随即才省过来不该动，僵在那里。
她竟然敢。
待他省觉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太久，他喉结滚动，偏头看她，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意。”
语气温和，没有望月想象中的嫌恶和质问，甚至没有多少困惑。他好似只想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
望月没有回答。
拇指又轻轻压一下他的掌侧，那一下，像确认他还在这里，不是梦。而后便安安静静地贴着，不再多动。
他喉间微微发紧。
望月抬头看他，微弱光线落在她脸上，唇角弯弯。
她笑得浅，眼底却亮，没有一丝胆怯。
她如愿做了件早想做的事，此刻是如愿以偿后的满足与平静，她就那样朝他浅浅地笑，自然地松开手指，指尖从他虎口边缘缓缓滑出，按在那卷《道德经》上。
她拿起经卷合起来，收进怀里。
“待我回去再细细参详，弟子告退。”
她不去看师尊还僵直的手掌，更不去看师尊此时是何种眼神，只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经阁。
山下码头上，九斤也难得换了身干净衣裳。
靛蓝粗布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一条牛皮绳，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往码头边的集市上一站，和周围那些摆摊的小贩没两样，只除了一双眼睛。那眼睛还是老样子，人群里一眼便能瞧出谁有钱谁没钱、谁好惹谁不好惹的利劲儿。
他用望月给的头一笔银钱，在码头盘了个小摊子。说是摊子，不过一张旧木桌，一块遮阳布，桌上摆着针线、火镰、粗盐并几样便宜杂货。
摊位选得好，正对着东水门官埠入口，进港的货船都要打这儿过。他坐在摊后，嘴里叼根枯草，手里摇把破蒲扇，瞧上去就是个混日子的杂货贩子。
他那张乞丐网还在转。码头西边旧仓房里的地铺也没撤，十二个乞丐每日照旧蹲在各府邸后门和茶楼门口。九斤定了规矩：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惹人眼。他们做的事也简单，看，听，记。
赵府后门每日进几车货，李府管家近日同何人吃过酒，码头上谁家商号的船期忽然提前了……这些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的闲话，到了九斤手里便成了一张网。
岁数小些的流浪儿被他安插进茶楼跑腿。端茶倒水时，耳朵时刻竖着。大人们谈生意不避讳跑腿的小孩子，有时一整个下午的密谈，就被一个蹲在角落里擦茶碗的孩子听去了七八分。
赵府后门外那条巷子，平日少有人走，只有倒夜香的和收泔水的每日清晨各来一趟。
九斤手底下有个叫跛脚刘的，腿脚不便，鼻子却灵，眼睛也毒。一连蹲五日，硬是从赵府后门那堆烂菜叶和碎陶片里扒拉出了东西。
五月中这日傍晚，跛脚刘揣着一团皱巴巴的纸，一瘸一拐钻进九斤栖身的旧仓房。九斤嘴里正嚼着辣脚子，瞥见他进来，嘴没停，呼噜着道：“翻着了？”
跛脚刘掏出纸团一递：“你瞧。”
九斤接来小心地展开。纸揉得厉害，折痕处被磨烂了，上头墨迹还看得清。他眯眼看了半晌，又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半晌没言语。
“上头写的甚？”跛脚刘凑过来。
“茶叶三百斤，鹿角胶二十斤，余款月底结乞？结啥？这字儿念啥！”九斤嚼得嘴角发红，吐出嚼不烂的渣子，斜着眼瞅跛脚刘。
跛脚刘挠头：“俺不识字！”
九斤撇着嘴，眯着眼又看一遍：“这些都是做买卖的不犯忌讳。可这纸不一般呐。”
“咋个不一般？”跛脚刘又往前凑了凑。
九斤嫌他挡光，瞪他一眼偏着身子把纸迎在有光的地儿，翻来覆去地又看又闻。
纸是淡青色，边角压着暗纹，凑近了能闻见跛脚刘的臭脚丫子味儿和一股极淡的兰花香。
九斤翻着眼儿琢磨，这纸有些熟，应是在哪儿见过。跛脚刘偷偷把手伸到九斤身旁盛着辣脚子辣萝卜的粗陶碟子里迅速拿了块辣脚子往嘴里塞！
啪！九斤猛地一拍手！“想起来了！”吓得跛脚刘还未等细嚼就囫囵个吞了下去，噎得直瞪眼。
九斤早就瞅见只是没理他，看他噎得眼泪直流，“嘿！活该罢！”一边骂他一边伸手过去擂他后背。
九斤收回注意力，从前他还是小叫花子时被赶出码头，流浪到内城，在最大的书铺门口见过这纸！柜台上搁着一叠，香的很！他被吸引过去，听掌柜的跟人介绍这是南边来的砑花笺，贵得很，一张能换三斤白面！
九斤拧着眉撇嘴，这纸寻常人家写家书都用不起，赵鹏竟拿它打草稿？写废便揉巴揉巴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