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青漾那晚回去后开始发烧。浑身烧得滚烫,脑子昏沉,连梦话都是哑的。
记忆在高烧下乱成碎片,梦境纷杂,沉得她醒不来。她忘了自己怎么走出包厢,又是怎么回的家,只隐约记得看见了江峙。
夜里刘明淑反复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但降温后没两个小时又烧起来,刘明淑拧着毛巾等到天亮,找诊所医生上门打吊瓶。
青漾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看见江峙坐在床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青漾的眼睛蒙上一层柔焦滤镜,照得人朦朦胧胧。视线往上,手背插着输液管,吊瓶里还有大半瓶药,窗台阳光照进来,晃得刺眼。
青漾拖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让他关窗。
江峙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折回床边,打开风扇问她热不热。
青漾后背淌汗,头发粘着皮肤。她想翻身侧躺,提不起一点力气。江峙扶她起来,倒了杯水给她。青漾小口喝着,喉咙的干渴得到缓解,能发出细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江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早上去接你,他们说你昨晚就回来了。”
老式铁风扇嘎吱作响,吹到脸上有些发冷。青漾垂着眼没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江峙问。
青漾握着玻璃杯,“……碰到谢航他们,喝了点酒。”
“还有呢?”江峙看着她,嘴角绷直,“你这脸怎么解释?”
青漾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抬手去碰才感觉到痛。零散的记忆涌入大脑,疼得太阳穴发涨,青漾闭了闭眼,按着脑袋说想不起来。
“行了行了,你别想了。”江峙拉下她的手,“先休息会儿,我帮你看着吊瓶。”
说是看吊瓶,眼睛却全程盯着青漾。
青漾在他直白的注视下喝完水。江峙默不作声又给她倒了一杯,坐回去,继续盯着看。
一时相顾无言,只剩风扇和窗外蝉鸣。
青漾第二杯水喝到一半,江峙蹭地站起身:“我去找谢航算账。”
青漾喝水猛不丁呛到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江峙听见动静,动作迅速拿走她手上的杯子,拍了拍她后背:“你怎么连喝水都塞牙?”
青漾的嗓子跟吞刀片似的疼,咳起来更痛,她捂着脖子,五官皱在一起,冲江峙拨了拨手。江峙没看懂,问她什么意思。
青漾咳得面色发红,喉咙封闭窒息,无法呼吸和说话。江峙顺手扯了两张纸巾递给青漾,“是要纸吗?”青漾摇头,江峙又把水递回去,一个个猜,“那水?”
青漾紧紧抓着江峙手腕,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你试着放松,慢慢吸气。”江峙一边安抚一边引导。
过了好一会儿,青漾咳得流出眼泪,耳根连着脸红成一片,手心全是汗。喉间痒意得到些许缓解,才敢大口呼吸。
等能开口说话,又过了几分钟。
江峙被她抓着,一动不动,近距离看着她。
她呼吸时肩颈明显起伏,颈间粘着汗湿的发,绕成半个黑色的圈。手是烫的,呼吸也烫,连同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洗个脸。”
江峙下意识拒绝,但对上她一双湿润发红的眼眶,到底于心不忍,答应了。
他去帮她接水,青漾说想自己去卫生间,问他能不能帮忙举着吊瓶。江峙没多问,取下吊瓶,跟着她走到卫生间。
“你的手方便吗?”他问。
手背的输液针孔不能沾水,她单手要怎么洗?怕是连毛巾都拧不干。思及此,江峙又问:“要我帮你吗?”
青漾说:“不用了。”
江峙跟没听见似的,两步走进卫生间,挂好吊瓶,取下洗脸毛巾和盆子,放热水,拧毛巾,展开,举到面前,让她闭眼。
青漾刚想说话,被热毛巾覆上。
心跳有片刻停止,旋即不可抑止加速。
江峙力道不轻不重,隔着毛巾擦拭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他没说话,又给她擦了第二遍。
热毛巾带走生病的黏腻。
他沉默清洗着她的眼泪和汗水。
青漾喉咙一哽,声音沙哑地问他能不能别去找谢航。
江峙动作微顿,没回头,“为什么。”
青漾咬住下唇,没有回答,“……你别去就是了。”
江峙拧干毛巾转过来,拉过她的手擦拭,“你说服我总要给个理由。”
青漾看着他小心翼翼绕开针孔位置,手被热气覆上。她说:“我不想你去找他。”
江峙淡淡‘嗯’了声,“那你是不想我惹事,还是不想我受伤?”
青漾说都有。
江峙嘴角浅浅一弯,“算你还有点良心。”
见他没放在心上,青漾语气加重:“真的别去。”
江峙不回答,清洗完毛巾晾到衣架上,倒掉盆子里的水,转话头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青漾久久看着他。
两人站在镜子前无声对峙。
她太过苍白,太过脆弱。
嘴唇抿在一起,眼神似要将他看穿。
江峙移开目光,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总想着逃避?为什么错的是别人,你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和道歉?为什么……不反抗?”最后一句,江峙的声音快要消失。
青漾鼻尖发酸,怔怔地看着他:“连你也觉得不反抗是一种错误吗?”
“我……”青漾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抬手拭去,吞下咽喉的疼痛,缓缓开口:“江峙,我不是你……我没有勇气在他们面前大声说话,我就是会怕,会找地方躲起来……哪怕躲不了,被欺负一下,只要承受过去总有结束的时候……”
“可是反抗……会被欺负得更久,久到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结束……”青漾哽咽着,背过身面对墙壁,“……为什么我连逃避痛苦也不被允许?”
“对不起……”江峙艰涩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青漾泣不成声:“我甚至连讨厌他们都做不到……”
她没有分明的爱和恨,没有激烈饱满的情绪。能做的只有小仇靠忘,大仇靠等,怯懦又窝囊地活着。
“被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受了委屈就要出掉这口气”这种连小孩都会明白的道理,青漾当然清楚,但她不敢去想。
小学班里有同学不写作业被老师打手心,第二天家长就闹到学校问是哪个老师打的。这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