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Chapter 39
轮船经过青水洋黑水洋,到达天津紫竹林码头的时候,约摸下午一点的光景,杨念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离开天津已有三个月,尚不知道现在保密局的情形如何。
就近找了家两层楼的小饭馆,门庭若市,坐落在海河河畔,烧的是地道的湖南菜。掀开青布帘,散出点腾腾热气,辣椒辛辣焦香之味扑面而来,叫人神智浑然一清,里头充斥着吆喝声和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杨念提着皮箱,由跑堂引向角落的空桌上,倒了热茶。
等菜的空当里,门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壮硕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肩背宽厚,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只手臂,左臂半负在身后,从腕骨往上绣着四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靛青色的鳞片微微有些褪色,龙眼珠子的位置处有根青筋鼓动,倏然滑过。
那条龙顿时栩栩如生起来,仿佛怒目相视,极像话本子里记载的绿林大盗。
杨念不由多瞧了一眼。
人声嘈杂,跑堂的在桌子中间侧着身子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借过”,手里托着一盘红彤彤的剁椒鱼头,油还在滋滋地响。
壮汉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桌上扫过去,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坐着个青年男人,粗布衣衫,正低头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面条。
那汉子在他桌前站定,喊了一声。
“卞如子?”
青年男人抬头,腮帮子鼓着,眼里有淡淡的疑惑,含含糊糊地问道:“你谁啊?”
下一秒,寒光闪过。
手起斧落,有血溅入龙目。
那个叫“卞如子”的青年男人痛吼一声,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右腿使不上力,被凳子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连人带椅撞翻了邻桌的碗筷。
碗碟碎片四散开来,溅起的汤水泼在一桌人的衣摆上。
大堂里寂静了一秒,霎时间,尖叫哭喊声充斥着整间饭店。
卞如子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旁边。
杨念离他不到两步,她倏然立起,撞倒了脚边皮箱,正要避开迎面扑来的人影,手腕上忽然一紧。
来不及看那人的脸,她被拽着往旁边滑了一步,脚下踩到泼出来的面汤,又湿又滑,打了一个趔趄,整个人被扯到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后背撞在柜台的侧面,木板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疼得她一缩。
桌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空隙。
那个拉着她的人缩在她旁边,正在喘气,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岁出头,身量瘦小,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工装外套。
杨念轻声道谢:“谢谢。”
他瞟了她一眼,神情冷冷的,仿佛警惕极了,并不说话。
“你是谁?”卞如子拖着伤腿往后爬着,忍痛大声问道。
那大汉握着斧子站在当中,斧刃朝下,似乎并没有继续伤他的意思。
他放下一句狠话。
“你最好放聪明点!”
说罢,他转身离去。
少年从柜台后面窜了出去,动作迅捷,像一条泥鳅滑走到门口,三两下就融进了街上的人群里。
杨念心突地一跳,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手链不见了。
一定是那个少年偷走的。
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楼梯滚下来。来人喘着气在她面前站定,连忙扶起她:“苏小姐?真的是你!”脸上是惊愕加惊喜,“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杨念仔仔细细地瞧了他,认了出来,是保密局行动队二队的一个队员,先前深夜撞见过李涯去找她。
他穿着便服,应该是在执行任务,腰间微微鼓起一块——是配枪的轮廓。
“你不是回家结婚了吗?”他惊讶地问道。
杨念怔住了:“结婚?”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结婚?”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追问了,只连声喜道:“没结婚就好。”复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我还在执行任务,先走了。”
杨念点点头。
他急步离开。
身后传来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杨念转过头。
只见卞如子靠在墙壁上,一条裤管从膝盖往下被染透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他用手死死地压着伤口,嘴唇咬得发白。
原本躲开的食客们潮涌似的围了上去。
杨念穿过人群,蹲下来,从旁边翻倒的桌腿上扯了一根布条——那原本是捆桌腿的,粗棉布,洗得发白。
她将布条绕过他受伤的大腿根处,找准位置,用力收紧。
卞如子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了一下,额上冷汗涔涔。
巡警来得很快,将人送去了医院,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围观的食客,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一个年轻的巡警走到杨念面前,笔尖悬在纸上,问:“这位小姐,请你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杨念点点头,拎起行李箱,跟着去了警察局。
她在警察局的长凳上坐着,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巡警,正在低头写笔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时不时抬头问她一句。
出于从前的经历,杨念并不信任他们,揣测方才那桩伤人案是帮派斗争的缘故。
她只捡了些自己看到的说了。
年轻的警察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斥着淡淡的怀疑,忽然问道:“苏小姐,你行李箱里放了什么?可以打开看看吗?”
杨念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冷静回道:“警察先生,这跟案件没有关系吧?”
僵持期间,一道重重的撞击声响起,木门忽地被推开。
李涯单手插着袴袋缓步而来,灰色中山装熨帖地穿在身上,辞色间流露出来阴郁之气。
他直接走到杨念身前,握住她的手腕放在眼前,端详着。
有一道极浅的血痕,应该之前迸溅出来的碎瓷片划伤的。
李涯从口袋里取住一方手帕,压在上面,沿着手腕绕了一圈,轻柔地打了一个结。
抬眼之际,四目相对,从他的眼里,她仿佛听到了他血液低低的搏动声。
他缓声道:“我们走吧。”
“李队长……”年轻警察赶紧开口阻拦,“这位小姐口供还没做完......”
“什么口供?人我带走了,叫你们所长打电话给我。”
并非商量,而是一种通知的口吻,不容拒绝。
保密局行事向来如此霸道,警察们敢怒不敢言,憋着气看着两人出门。
李涯替她拎起行李箱,她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沉默地行驶着,四四方方的玻璃车窗外,一幢幢华美的建筑物流向身后,绿荫似水。
李涯沉默着不说话。
感知到这莫名凝重的氛围,他故意的冷淡,杨念缓缓敛起了眉,目光落在前方,右手压在手帕处,徐徐抚摸着。
她不解其意,不过短短三个月,怎会有种世事颠覆,物是人非只感?她眼帘低垂,思及方才二队的人提起的结婚一事,思忖着,莫非他也误会了?
到了公寓,杨念旋身抱住李涯。他刚放下行李箱,手悬在半空中,似是有些畏惧她的亲昵。
“我从来就没有结婚。你收到了我的信吗?”
“什么信?”
杨念咬着唇:“一定是被我爸爸拦下了。”
“你爸爸不是已经过世了?”李涯低头自嘲地笑笑,额发垂落,在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算算时间,我们认识已经有两年了。我发现我从来都不了解你。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突然闯进我的世界里,又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我想找你都找不到。你可能根本不明白我的这种感受。”无视急欲解释的杨念,他倏然抬眼,认真瞧她,“念念,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听见他这口吻,她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我的心同你是一样的。”
杨念伸手去抚摸他的下唇。
李涯微微一怔,歪头躲过。
“我设想过我们的未来。那一定是在一个没有战争的新中国,充满希望充满热忱,实业兴邦,一洗百年来受到的屈辱。孩子们都有书读,都能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就如你希望的那般,过上好日子。这其中,也会有我们的孩子。”她捧住他的脸,雪白明艳的脸庞从晦暗的光线里缓缓朝他靠近,轻轻地眨了眼,“你会喜欢女儿吗?”
“我们会一起养育她长大。她或许会有些调皮,有些倔强,从不服输,我们都很爱她。至于我们......”
说到此处,她稍稍顿了顿,李涯没有打断她,沉思似的盯着她瞳孔中模糊的自己,抓住他的手。
“我们肯定会时不时拌嘴,就想当初我们刚认识时候的那样。可那又如何?我们依旧相爱,依旧相守,一直到白发苍苍,谁也离不开谁。”
李涯微微垂眼笑了一下,怨恨似的喃喃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杨念反握住他的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告诉你。”
“什么?”
“其实杨立仁是我的父亲。”
李涯眉宇似乎微微一跳:“是吗?”似是怀疑的口吻。
“你不相信?”
“我只是很久没有尝试过相信一个人了。”
干了这一行,怀疑仿佛就是他的天性。
“连我也是?”
“不。”李涯反驳,忽而直勾勾地望着她,“我很相信你。”
曾经。
“我也不是生来血液里流淌的就是怀疑与冷酷。对你,我至少还是真心的。”
你呢?可你呢!
他微微蹙起眉,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藏起冷酷的傲慢。
杨念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告知他,除却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之外,包括这段时间在那家孤儿院经历的事情,自我的解构一一剖析给他。
李涯沉默听着,一声不响,盯着自己的皮鞋,底下踩着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