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河埠风波，暗测人心

船行运河，一路向北。

连着几日风平浪静，两岸桑田茅舍缓缓向后退去，只是同船的人多眼杂，难得清净，大部分时间黛玉便待在自己的船舱内，并不外出。

贾雨村与贾琏各占一间偏舱，他们不似黛玉那么待得住，尤其是贾琏，头一日还好，第二日就怎么也坐不住，于是便跑去找贾雨村喝酒聊天。

贾雨村是进士出身，自视甚高，他虽瞧不上贾琏，却碍于自己有求于贾府，不敢表现在明面上，只得小心应付着。

这日午后，船泊在一处河埠头休整，船家要下船去补给一些柴米淡水，约莫要停两个时辰。岸上是一处热闹的集镇，茶摊酒旗连绵，往来客商、赶考书生、赶路的家眷络绎不绝。

黛玉本打算在舱中翻书，青禾进来低声回禀，说贾雨村遣人来请，想邀她到岸上边的茶摊小坐闲谈。

黛玉略一思忖，这船要坐十几天，若是一直待在船上确实也够烦闷，再者她也想多了解这世间的风俗民情，便应了。

吴嬷嬷跟在身后，雪雁、晚翠一左一右随侍，不紧不慢护着她，避免路人冲撞了她。

茶摊临水而建，风里多少带着点湿冷的水汽，却胜在风景瑰丽。

贾雨村早已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见她过来，起身招手，将人引了进来。

两人临窗而坐，品茶的同时，贾雨村也给她讲了一些这地界的风土人情，言语温和，颇有师长之风，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往家事上引。

“姑娘在扬州随老爷打理产业，想来对田庄铺面、账目出入，都十分熟悉了。此番入京，不知林家在京城可有置办下宅院以便你不时之需？”

黛玉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面上笑意淡淡的，不冷不热：“父亲在京中只有几位旧友，并无宅产。我此番是投奔外祖，寄居荣府，一切听凭外祖母安排。

江南的田庄铺子，也不用我操心，往日里也就是父亲心疼我，不愿我做个睁眼瞎，带着我看看罢了，我哪里会管什么田庄铺子，我就知道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管着那些东西，也真怕豺狼虎豹把我吃了。”一句话，把他打探的口子轻轻封死，不硬怼，却半分实底也不肯漏。

贾雨村眼底一丝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又转了话头，说起京中官场门路、世家往来，话里话外，是想从黛玉口中探听林如海的打算，也想借着她，多一层和荣国府、林府的牵绊。

黛玉只听，少答，偶尔引一句经书，把话题绕回其他事情上。

正说着，岸边忽然一阵喧哗。

原来是贾琏耐不住船上闷苦，带着小厮上岸闲逛，见了一个卖字画的老书生摊子，看中一幅古画，想拿了，却不肯给足银钱，两相争执起来。

贾琏在京中时，素来仗着身份在京中为非作歹，只因他是贾家的子嗣，别人忌惮他的身份，平日里他多看一眼的东西都有人眼巴巴的送到面前来。今日看这老书生不识趣，便摆出在京中的做派来，出言呵斥，还让小厮动起了手，推搡间把老人的画轴摔落在泥地里，毁了。

老书生多少有几分书生的骨气，见自己的画作被毁坏，哪里肯罢，拉着他要赔偿，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黛玉隔着茶摊的竹帘看得分明。

贾雨村也瞥了一眼，略带讥讽道：“琏二爷，性情倒是外放。”

黛玉放下茶盏，起身：“我去看看，很多人都看见他是从我林家的船上下来的，打的都是我林家的旗号，若是闹大了，不止耽误行程，还要连累父亲的名声，不能置之不理。”

她没有直接上前和贾琏争辩，只叫吴嬷嬷叫船上的管事拿银子过去赔给老书生，并郑重道歉，又低声嘱咐一句，让管事当众说清楚：这是林家姑娘听闻此事，代为赔付，并非琏二爷自己认错。

一句话，便把这事的账明明白白记在了贾琏头上，她林家只是路见不平，出来给表少爷处理烂摊子的。

言外之意，要骂别骂我林家，骂贾琏去。

这世上聪明人何其多，很快就有人意会了，原先在人群中非议林府的转而开始议论起贾家。

贾琏见黛玉出面，又听见旁人低声议论，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却又记着在扬州挨过的板子，心里忌惮林如海，不敢对黛玉发作，只狠狠瞪了一眼，带着小厮悻悻回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