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单
林默收到辞退通知的那天,房东也发来了消息:明天之前不交房租,换锁。
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辞退通知书、一张催租单、一张信用卡账单。三张纸,加起来欠了十二万。
他在启恒科技干了五年,从校招进去,一路做到产品组组长。带过十二个人的团队,交付过三个千万级项目,年终述职拿过两次S。然后,一个比他小三岁的空降领导,用一页PPT把他五年的积累浓缩成了一句话:
"林默同学的成长曲线与组织未来的战略方向存在一定偏差,建议进行岗位优化。"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裁了。
N+1的赔偿还没到账,人力说要等流程走完,"最多两个月"。信用卡可不等人。这个月的最低还款日是后天,八千七。他的银行卡余额是三百一十二块四毛六。
林默把辞退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打开招聘软件。
他花了四个小时投出去四十七份简历。产品总监、高级产品经理、产品负责人——标题换了三遍,关键词堆了又删,求职意向从"产品经理"一路降级到"运营专员"。四十七份,发完之后刷新了一百多次,收到两条回复:一条是"已读",另一条也是"已读"。
第二天,他穿了一件唯一没皱的衬衫去面试。对方是个创业公司,办公地点在共享空间的一个角落里,六张桌子挤在一起,隔壁桌在开电话会议,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面试官是个九零后,戴金丝边眼镜,全程在看手机。问了三个问题:
"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组织架构调整。"
"你对未来三年有什么规划?"
林默想了想:"活下来。"
面试官笑了,那种礼貌但不含温度的笑。"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需要一个有创业心态的人。你的履历偏大厂,可能——"
"我理解。"林默站起来。他理解得太多了。
第三天,前同事群里有人发了条内推信息。林默点进去,发现那家公司叫"启恒数智"——启恒科技拆分出来的子公司,CEO是同一个人。他退出了群聊。
第四天,信用卡最低还款日过了。银行的催款短信在凌晨两点发来的,措辞从"温馨提示"升级成了"逾期通知"。
第五天,他在一个冷门招聘网站的第三十七页看到一条信息。那个网站他之前从没听说过,页面设计得像十年前的产物,蓝底白字,连个Logo都没有。但那条招聘信息被置顶了,像是专门等着他刷到:
安归遗物整理公司
岗位:遗物整理师
薪资:日结,800-1500元/天
要求:无需经验,能适应不规律工作时间,心理素质良好
日结。无需经验。一天最高一千五。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正经公司不会这么写,正经工作不会是这种配置。但他现在的处境,已经不允许他挑三拣四了。
他犹豫了三秒,点了"报名"。
页面跳转,只有一个输入框:请填写姓名和手机号。
他填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自动回复短信:"您的报名已收到,请耐心等待公司联系。"
他等了不到一分钟。快得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盯着他的信息。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对面是个女声,五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安静环境中工作的人,连语速都被环境浸染了。
"林默?"
"是我。"
"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需要带什么?"
"人就行。"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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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遗物整理公司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电梯是老式的那种,运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会散架。六层走廊尽头,一扇灰色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招牌:
安归遗物整理
没有前台,没有等候区。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日历,日历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像是排班表。
方姐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她五十多岁,短发,戴一副老花镜,穿一件灰色外套,整个人像这间办公室一样——安静、冷淡、不带多余的装饰。
她看了林默一眼,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坐。"
林默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方姐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看他的简历,甚至没有让他自我介绍。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这是你的工作协议。看完签字。"
林默扫了一遍。协议内容很简单:遗物整理师的工作职责是整理死者遗物、拍照存档、移交给家属。工作期间产生的所有信息归公司所有,不得对外透露。薪资日结,按单计算。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试用期,没有竞业协议。简单得像是临时工合同。
他签了。
方姐把协议收回去,然后说了三件事。语气平淡,像在念菜单:
"第一,整理遗物,拍照存档,交给家属。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第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第三——"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如果碰到死者的东西'有温度',立刻放下,不要碰第二次。"
林默等着她解释"有温度"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
"有问题吗?"
"……没有。"
"那今天下午有一单,你跟我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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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方姐开车带他去了城南。
老旧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大白天的楼梯间也是暗的,只能靠手机手电照亮。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沉闷的、被时间泡过的腐朽气息,像很久没有人开窗通风的房间。
三楼左手边那户。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警方揭掉了一半,露出门框上残留的胶带痕迹。
方姐用钥匙开了门。
"死者姓陈,七十八岁,独居。三天前邻居闻到味道报的警,警方确认是自然死亡,家属在外地,委托我们整理遗物。"
林默跟着进去,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尸臭——尸体已经被殡仪馆接走了——而是那种长期无人打理的、混合着过期食物和老旧家具的气味。像是时间本身腐烂后的味道,甜腻、沉闷,贴在鼻腔内壁上,怎么呼吸都散不掉。
客厅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单人沙发,扶手上的布面磨得起了毛球,坐垫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的坑——那是长年累月坐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干涸,留下一圈黄色的水渍,杯底沉着半块没化完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