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怎么这么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司梵回头。
陆晏时双手插兜,正从门口走出来。
视线从她脸上掠过,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侧头看她,语调漫不经心:“电话打完了?”
她嗯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她很快就会上去,等了一阵没见着人,倒是看见陆湛上了楼,脸色难看——显然是门口遇见了她,但没占到什么便宜。
他便下来找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她的神色过于平静,看不出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指尖搭上手背,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开口时嗓音有些哑:“陆二说什么了?”
司梵的目光从他眉骨滑下来,经过鼻梁,落在那张脸上。当初找他联姻,一大半冲的是这张脸,然后才是他的身份。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你在利用我的身份,说我会被你玩弄,然后抛弃。”
指尖倏地收拢,摩挲的动作停了。
她没挣开他的手,只是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晏时看着她,看了很久。指腹抵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嗓音低哑地说:“是。我利用了你。”
她没说话,也没抽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从知道你是司同博的外孙女那天起,我就在利用你。可是蓁蓁,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你。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还是陪我去了陆家老宅,替我挡鞭子,跟陆郕对峙。你选我联姻,也是在利用我。我们谁也没比谁清白。”
他的拇指停在她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但先交出真心的人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在先,顺水推舟在后。你不一样,你是利用我在先。”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认命了一般地说:“可我还是愿意被你利用。”
她一直都知道陆晏时手段厉害。
当年在国外复杂的环境里,一个没有家族支持的年轻人,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同时还能做出那样的成就,光靠本事是不够的。
只不过他的手段从来没对她用过——
他对她用过的唯一手段,是攻心。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越界,又处处妥帖。
尊重给得足,存在感也刷得够。
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像温水煮青蛙,等她卸下防备,回过神来,人已经掉进他的陷阱。
就像现在。
明明看起来败局已定。
他总能不动声色、避重就轻地靠几句话把局面整个翻过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倒让人忍不住心动。
这就是陆晏时和陆湛本质的区别。
她抽回手,淡声说:“巧不巧?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在意。
陆晏时垂眼看了一下空掉的手,拇指慢慢捻过指腹。
她的神色不对。
不止是冷淡,还带着防备。
刚才还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他重新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节微微收拢,这回没让她再抽走。嗓音温温淡淡,像在哄她,又像在给彼此递台阶:“上楼吧。奶奶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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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阳面房间,高顶大落地窗,阳光铺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靠近窗边的地方,一个老人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老毯子。
织锦缎面,缠枝纹样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边缘的流苏却还齐整,搭在膝头,带着民国时候的老派讲究。
陆湛蹲在旁边,正凑着头和她说话。
老太太笑了笑,精神看起来不错。
陆晏时拉着司梵走到门口。
陆湛看见了,蹭地站起来让开地方。
不管平日里怎么闹、怎么不合、怎么争,在老太太面前都得规规矩矩的。
陆家家规森严,要是传到陆郕耳朵里,跪祠堂只是小打小闹。
一顿藤鞭加闭门思过,再停卡,那才是真正要命。
司梵被陆晏时牵着走进去。
陆湛看见他俩十指相扣,牙都要咬碎了,偏偏又不敢发作,只能瞪着陆晏时敢怒不敢言。
陆晏时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到卢曼面前,举了举二人交握的手,语气随意又笃定:“奶奶,这是我太……女朋友。司梵。”
司梵微微颔首:“你好,奶奶。”
卢曼的目光落在司梵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人,唇角的笑意停在那,一时没有接话。
空气静了两秒。
陆湛把这短暂的沉默全当成了奶奶的不满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偏过头朝司梵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那表情明晃晃的在说:等着挨骂吧,奶奶是不会同意你俩的。
过了一会,卢曼回过神来,枯槁的手抬起来,朝司梵勾了勾,声音沙哑却特别温柔:“过来,蓁蓁。”
蓁蓁?
司梵愣了一瞬。
不光是她,陆湛也愣了。
这架势看起来,奶奶分明是认识司梵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两秒。
司梵侧头看了陆晏时一眼。
陆晏时倒是没太意外的样子,眉尾轻轻一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歪了下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去呗,有我在。
司梵没再多想,走上前,在卢曼面前蹲下来。
卢曼拉过她的手。
老人家的手干燥温热,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浑浊却慈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又缓缓转到她颈间那块玉佩上。
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随即收回视线,转头对陆湛说:“你们先出去。”
陆湛皱了皱眉,脚下一动不动,明显不想走。
被门口的李彦连拖带拉地弄了出去。
门还没完全合上,卢曼又开口了,目光落在司梵身后的陆晏时身上:“你也出去。”
陆晏时没动。
他站在原地,垂眼看向蹲在地上的司梵,唇角微微弯起来,语气带点哄人的意思:“奶奶,初次见面,不要把人给我吓着了。”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卢曼,不急不缓:“不然你孙子我还得想方设法追回来。”
说完,他伸手揉了揉司梵的头顶,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门被他轻轻带上。
司梵脸有点烧,没想到陆晏时在自己奶奶面前也随时随地不正经。
她轻咳一声掩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卢曼见他俩这副模样,反倒格外高兴。
她拉过司梵的手,轻轻拍了拍,笑意越发明朗:“没想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倒是我多虑了。”
什么意思?
怎么好像她和陆晏时的事,老人家都知道一样?
司梵怔了怔,抬眸看向卢曼:“您……知道我?”
卢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被这句话带进了一段很深的回忆里,目光落在某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接这个问题,反而看着司梵的眼睛,语气温柔却认真:“蓁蓁,喜欢阿时吗?”
被这么突然一问,司梵抿了抿唇。
老人家的眼神虽然柔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认真想了想自己对陆晏时的感觉。
那张脸不讨厌,那些偶尔越界的举动也不讨厌,甚至……
她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不讨厌。”
没说不喜欢。
卢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又问:“陆二呢?”
“不喜欢。”
这次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卢曼弯了弯嘴角,握紧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再开口时,语气有点沉:“阿时啊,受了很多苦。”
她缓缓道来:“他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几岁,那么小的孩子。他是陆家长房长子,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恨不得让他死、让他从此一蹶不振。
“他父母没什么感情,对他这个儿子也不怎么上心。继母更是虎视眈眈。
“那时候我想保住他,只能送他去国外,做出一副被放养、被放逐的样子。”
卢曼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一个长辈在回看一个孩子跌跌撞撞长大的路:“幸亏他争气,把自己养得很好。”
她看向司梵,目光温和又郑重:“后来我替他求了一桩姻缘。只是缘分不到,擦肩而过。本以为就这么错过了,没成想兜兜转转,还能再续上。”
如果说之前那些话她听得还有些模棱两可,那么听到这里,她就彻底明白了。
陆晏时的那门姻缘是她。
苏城司家这门亲家,足够让陆氏家族不得不认可、接受陆晏时。
陆晏时从一开始就对她步步为营。
可她从来没听阿婆提过这件事。
而且什么叫擦肩而过?
她和陆晏时在麓园之前,还有什么时候见过面?
她心里攒了一堆疑惑,但明显感觉到卢曼在说起这件事之后,情绪沉重又悲伤,便没再开口。
卢曼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来日方长。”
这就是以后总会知道的意思。
司梵没再多问,起身道:“您好好休息。”
卢曼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门轻轻关上,卢曼才收回视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呢喃:“婉仪,你把蓁蓁教得很好……她很像你。”
一楼大厅,陆晏时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从文件上撩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司梵下了楼。
陆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李彦也不在。
偌大的客厅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文件合上搁在一旁,起身迎上去,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低头拉她的手:“奶奶和你聊什么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司梵没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半晌才开口问:“陆晏时,麓园之前,我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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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后第一天上班,司梵很早就到了公司。
五十六层总裁办公室,她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司倾梅坐在桌前,闻声抬头。
看见是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骤然沉下来,眼底戾气翻涌。
她顺手抄起桌上一个杯子,劈手就砸了过来。
杯子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炸开,碎片四溅。
司梵没躲。
一块锋利的瓷片擦着她眉骨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血珠往下滚。
咖啡液溅了一身,她站在门口,抬手抹掉眼皮上挂着的咖啡,低头看了一眼。
幸好今天穿的是黑色毛衣,洇上去不太看得出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司倾梅桌边,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衣服上的污渍,语气懒洋洋的:“一大早火气这么大,更年期还没结束呢。”
司倾梅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司梵,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姓什么?”
“司同博的司。”
“你——”
“怎么,我说得不对?”司梵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抬起眼,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还是你打算告诉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