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职业选手的恐怖

十二月的马德里和东京气候差不多，甚至东京还要更暖和一些。只是扑面而来的潮气让走出羽田机场的幸村深吸了一口气。

到达东京后，他先回家放了一部分东西，第二天下午才打车去了U-17集训基地。基地还是原来那个。三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国三学生。现在重新从熟悉的大门进去，很多东西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训练场还是原来的位置，主楼外墙甚至连颜色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人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黑部由起夫已经提前收到幸村的教练发来的训练计划。三年前，他就是训练营里负责战术、比赛分析和训练内容安排的教练。这次国家队教练组变化不大，黑部依然负责相近的工作，只是在幸村这种已经有固定职业团队的选手身上，他不需要干预太多东西。

两个人见面以后，黑部先简单确认了几项训练安排，随后才问幸村在住宿方面有没有特殊要求。宿舍楼里有几间空的宿舍。如果幸村想一个人住，也没有问题。

幸村原本已经准备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真田是一个人住？”

“目前是。他昨天到的时候说都可以，所以他的房间还有空床位。”黑部抬眼看了他一下。

幸村笑了笑：“那我跟真田一起住就好。”

黑部很快把房间号发给他。幸村拖着行李过去时，门没有关严。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真田拉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球拍吸汗带。看到门外的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幸村站在那里笑：“我可以住这个房间吗？”

真田反应了两秒，才往旁边让开：“当然。”

不是普通宿舍的上下床。教练组给他们安排的宿舍是很标准的双人间，两张床，两张书桌，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柜子。真田显然昨天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衣服、训练用品、球拍和恢复设备全部分得很清楚。幸村把箱子推进去，看了一眼他桌边那一排球拍，笑了一下：“冠军球拍是哪一支？”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都重新穿过线了。”

“我是在恭喜你。”

“谢谢。”

幸村挑了下眉。

横滨那站比赛结束时，他人在西班牙。消息当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后来也看了那场决赛的比赛数据。真田等这个Challenger冠军等了接近一个赛季，他原本以为，再怎么说也应该能从本人这里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结果现在看来，和平时赢下一场普通比赛差不多。

幸村没有追问。他一边打开箱子整理衣服，一边随口讲自己从马德里回来的航班，又问真田昨天什么时候到的。两个人聊了没多久，门外很快又热闹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切原。他显然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幸村已经到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从走廊里传进来：“部长！”

幸村转过头。切原已经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柳、仁王和柳生。

“你们来得挺快。”幸村笑着看了一圈。

“赤也从吃早饭就已经开始问你什么时候到。”柳说。

“柳前辈明明也一直在看时间。”切原立刻反驳。

仁王靠在门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毕竟职业选手难得回来看我们这些普通高中生，puri~”

幸村笑意更深了一点：“你们在这里待得不是挺好的？”

训练营现在依然保留排位制度。距离正式名单确定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柳、仁王和柳生现在的位置都比较稳，只要后续不出现明显状态波动，进入最终代表队问题不大。切原已经到了几天，虽然训练营可以给职业选手单独安排住宿，但他最后还是自己跑去跟柳住。他对此解释得非常理所当然：“我都三年没跟前辈一起住训练营了，一个人住有什么意思。”

切原很兴奋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讲了一遍。谁最近排位涨得最快，谁跟谁打了一场很离谱的练习赛，三船教练是不是比三年前更凶，甚至连食堂哪天的鱼最难吃都没有漏掉。说到最后，他自己先感叹：“真的很像三年前。”

幸村原本在整理外套，动作停了一下。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不同学校的中学生、高中生挤在同一个训练基地，为了代表队名单，不断去挑战更强的人。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看过足够大的世界，直到真的站到世界杯赛场，才发现以前理解的“强”其实只覆盖了很小一部分。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柳、仁王和柳生依然在立海大高中部读书。切原在青少年巡回赛和成年赛事之间移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和真田更早一步走进了职业赛场。三年了，时间把每个人往不同方向推开了很远，现在又因为同一场比赛重新拉回来。

幸村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几个人，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松：“那就好好打。”

切原抬头。

幸村笑了一下：“大家全力以赴吧。”

这句话太熟悉了。切原几乎立刻站直了一点，柳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真田站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幸村一眼。

那种感觉忽然真的有一点像三年前。那时，他们不仅属于U-17训练营，还属于立海大。

=====

第二天开始，幸村才有时间完整了解这一次训练营的安排。

总教练还是三船入道。切原提起他时，表情明显复杂：“还是喝很多酒，而且真的比以前更凶。不过我现在不用再害怕他了。”

幸村很给面子地点了一下头：“进步很大。”

“部长，我是说网球。”

“我知道。”

其实切原想说的是，三船教练已经管不到他了。不仅是真田的教练藤原此前与三船教练联系过，幸村和切原的教练也与训练营的教练们提前沟通过自己运动员的训练计划。他们三个职业选手的训练安排相对独立。体能、技术和恢复仍然按照自己的职业周期走，训练营不会临时往里面塞大量额外负荷。

训练营这边，黑部由起夫仍然负责战术指导、比赛分析以及整体训练安排；拓植竜二负责混合练习和场上协同；斋藤至继续承担心理、意志和精神层面的训练。三年前那套教练体系大体还在，只是这次斋藤旁边多了一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人。

幸村第一次在训练场边看到越知月光时，还是多看了一眼。

越知比三年前变化不算大，只是整个人比高中时期更成熟了一些。从冰帝高中部毕业后，他去了伦敦大学学院，攻读体育与运动医学科学专业。三年前代表日本参赛时，越知的精神力和对比赛心理节奏的控制就已经是整个训练营最突出的几个人之一。现在斋藤邀请他回来担任助理教练，负责的内容也和这些经验有关，只是训练方式比过去更细，精神压力、专注维持和身体疲劳会放在一起看，把精神力训练与运动员身体条件进一步结合。

切原对这个安排评价很高：“越知前辈至少不会一上来就让他们干奇怪的事。”

幸村看了他一眼：“你又没有被安排。”

切原很谨慎：“这是训练营里其他学生说的。目前评价很好。”

幸村笑了一声。

他们三个这次作为国家队正式成员回来，也不可能完全只顾自己的事情。跟其他选手打训练赛、指导赛，在部分战术训练中充当高水平对手，都是他们需要承担的任务。

黑部并不急着第一天就把这些全部排满。幸村刚从西班牙回来，时差不算严重，但训练环境和球场仍然需要重新适应。他原本准备先给幸村两天时间，结果当天下午，幸村自己去找了真田。

“打一场？”

真田刚做完一组发球练习，听见以后几乎没有犹豫：“好。”

幸村其实早就想亲眼看看他现在的状态。神户决赛、横滨冠军，这两站的数据他都看过。真田最近比赛的视频，他也挑了几个关键局来看。他自己的教练甚至提过一次，说真田年末这一段状态很好，如果明年还能把这种稳定性继续往上提，排名很可能会再走一大截。

但录像毕竟只是录像。真的打了几拍，幸村才发现，“状态很好”这个说法好像并不完全准确。

真田现在的球没有突然冒出来什么新武器。他打出来的球，依然是真田弦一郎应该有的样子。一发依然是他的优势，底线还是习惯更直接地建立压力，拿到进攻机会以后依旧果断。

但区别是，这些东西终于以一种稳定的状态被装进了一个很完整的体系里。

第一盘开局没多久，幸村就感觉到了。真田的一发率稳定得有些过分。就算某几个发球局第一发稍微下降，二发质量也没有明显掉下去。底线上则更明显，他会继续压迫，却不再因为连续两拍拿到优势就急着在第三拍直接结束。

幸村故意把几个回合拖长。

六拍，八拍，十拍。

真田依然能把球守在足够有威胁的位置。出现真正的机会球时，他的动作几乎没有迟疑，下一拍立刻把压力拉满；如果机会只出来一半，他就继续打，不乱抢。

第一盘6–4，真田拿下。

第二盘幸村开始主动改变节奏。他把回球高度和旋转变化拉得更明显，几次故意让真田先形成主动，再把下一拍重新拖回中性。真田被迫多打了很多自己不喜欢的回合，幸村抓住两个接发局里的机会，以6–3扳回一盘。

第三盘两个人一直打到6–6。

黑部原本在另一块场地安排训练，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场边。切原、柳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慢慢围了过来。幸村看了一眼时间，先抬手示意不继续抢七了。

真田也没有反对。

两个人走到网前。切原把水分别递给两人。幸村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真田的状态也差不多。他低头擦了一下汗，顺手把球拍放到椅子边。幸村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了？”真田问。

“没什么。”幸村拧上水瓶，“只是觉得你最近这个冠军拿得挺合理。”

幸村刚才最明显的感觉不是某一拍突然变得多强，而是整场球里，真田很少状态掉下去。第一盘到第三盘，回球质量的波动比以前小了很多。关键分也一样，处理得十分冷静，几乎找不到破绽。以前幸村很熟悉真田在比分重要时那种越来越往前压的感觉，现在那股求胜欲还在，却沉得更深了。

真田看起来是把这种状态维持了两站比赛，接近两周。如果真田之后真的能一直这么打，那他自己也得更小心一点了。

=====

训练营里其他人很早就听说要来三位职业球员。哪怕最后名单揭晓，不认识三人的学生也是十分兴奋与好奇。

切原来得最早，也最容易接近。他本来就喜欢热闹，别人问职业赛事，他什么都愿意讲。有人问美网青少年是什么感觉，他能从纽约天气一路讲到球员餐厅；有人问成年比赛和青少年比赛的区别，他想半天，最后总结：“成年人的发球真的很难处理。”

跟他打训练赛也一样。

切原当然会赢，而且大部分情况下赢得相当轻松。可他对这种事情已经非常习惯。对面如果因为一局都拿不到有点沮丧，他反而会很自然地摆摆手：“练就好了。我以前也天天被骂被打。”

有人不太相信切原那么强，以前还会被骂被打。

“当然啊。”切原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部长和副部长都在的时候，你们觉得我以前能好到哪里去？部长跟副部长以前就厉害，现在更厉害。他们年初的排名还是大几百，现在都已经到一百多了。”

这句话传开以后，真田和幸村两个人明明还没来训练营，训练营里的学生已经对他们产生了非常具体的想象。

真正接触以后，大家很快发现，两个人跟想象里还是不太一样。

大家的感觉是，幸村真的非常好说话。

有人来问职业比赛，他大部分时候都会认真回答，完全不会不耐烦。问欧洲红土是不是比他们打的硬地慢，他会解释不同赛事并不能简单放在一起比；问Challenger是不是压力特别大，他会笑着说，压力主要来自你知道下一轮的人同样很想赢。

作为职业球员的义务和职责，幸村也会跟普通学生练球。在打指导球的时候，他明显会控制节奏。他不会故意把球喂得太简单，有时会把回合留长一点多打几拍，让对面有时间把自己的问题完整暴露出来。有时候一局打完，他甚至会停下来解释刚才某几个回合为什么会被自己带走。

这种态度让不少学生松了口气。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跟远山金太郎打了一场。

远山的兴致特别高。三年前他没少跟幸村交手。全国大赛后，得知幸村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