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25岁。
这一年,我辞掉了奈良的工作,独身一人回到阔别八年的东京。
夜间长途,关西到关东,近九小时的车程把人摇得像散黄的鸡蛋,连超过十五分钟的睡眠都变得奢侈。
到站是在新宿,我拎着行李跟在人群后面下车,八年的时间空空荡荡,装不满一个中号的旅行背包。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高二,顶着夏天能把人晒到中暑的高温,拖着已经再也塞不进东西的行李箱,从没穿过几次的新衣服到花火大会赢下的玻璃珠,好像那个时候无论是什么都很重要。
事实上在抵达奈良的第二天,那个箱子就被堂姐整个扔进了臭水沟。
现在想想可能也是吧,青春期的小孩面对着素未谋面的亲戚,没有感情基础还要来分一半自己的房间和父母,会闹脾气也算情理之中,更不用说我堂姐那时候叛逆的要命,连伯父伯母都敢当场拍桌子叫板的那种。
可那时我已经被现实磋磨完了所有心气,只觉得她没当场动手打我已经算很客气,只能脱了鞋袜老老实实下去把东西捞回来,除了一条领带,其他该可燃还是不可燃,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那条领带。
那是我最喜欢的男生给我的领带。
“啊,抱歉。”
正伤春悲秋的时候我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对方道了个歉就推着行李箱匆匆离开,看方向是正要去赶电车,我这才终于回过神,沿着出口标志一路往前。
地下通路的样子变了很多,沿途的两边都贴着这几年最火的球星海报,C位那个蓝发蓝眼的我在手机直播里见过很多次,洁世一,现在真正意义上的世一前锋。
越往前走熟悉的面孔越多,Blue Lock时期的那些见过的脸几乎都印在了上面,只是全都褪去了十六七岁的稚气,看着既熟悉又陌生。
有几个女孩子凑在橱窗下面,以海报做背景自拍打卡。我抬头一看好家伙御影玲王,这人要是到现在还没结婚,估计后头追着排队的女孩子应该是能绕地球几圈的程度了吧。
“茄子——”
我听见她们雀跃的声音,相机快门按下时发出一声咔叽。
“拍好啦!下一个是千切豹马!”
“出发出发!”
她们嬉笑着与我擦身而过,朝着远处红发青年的海报奔去,而我则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个人的照片下面,半天没能挪开脚步。
白发,灰眸,高个子,总是懒洋洋没什么干劲,这一点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变。
我的视线缓缓滑过海报底下用漂亮字体书写着的他的名字。
——「Nagi Seishiro」
凪诚士郎。
我举起了手机。
“茄子——”
像是模仿着刚才那几个年轻女生,切成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我站在他的海报下方,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心里却好像有个地方也在跟着渐渐沉下去。
我看着镜头里自己,被社会毒打了几年早就一副眼神死的模样,和身后绿茵场上意气风发的青年简直两个世界。
少年时的青葱时光在回忆里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到头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毫无意义。
我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能按下去。
最后想了很久,我点开菜单,决定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
就当看看帅哥吧,也没什么不好,凪诚士郎那张脸不管怎样颜值还是够顶。
我把手机熄了屏,刚准备收进口袋,公寓管理员的电话恰好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催促着我过去拿钥匙,还交代着要做通风防火的检查云云。
我一一应付称是,真正抵达已经是半小时后,这栋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公寓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周边的邻居换了一圈以外几乎毫无变化。
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唯二有用的东西,另一样是他所剩无几的存款和也没有高到哪去的抚恤金。八年没住人的房子只有管理员会定期来通通风,锁孔有些老化,拧钥匙时要使点劲才能打开。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别无二致。
淡淡的尘土味道里混着线香的香气,从玄关到客厅都积着厚厚一层灰,只有走前用白布盖上的几台家用电器幸免于难。
我的房间也一样,走的时候带走了太多东西,打开衣柜就只剩下一套白宝的制服还规规矩矩叠在角落,没有领结的衬衫领口空空荡荡。
十六七岁,正是憧憬那些校园传说的年纪。
恋爱占卜,男女生交换的领结领带,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学生时代的浪漫无非也就是这些小事。于是那时候还年少轻狂的自己说着想要领带,转头就把领结解下来挂在了最喜欢的人的脖子里。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年轻真好啊,天真的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轻易就能实现的咒语,少年微微睁大眼睛的呆愣模样定在黄昏的河岸旁,一半的耳机还在我的耳朵里。
那时听的是什么歌来的?
记忆片段涌上来的前一秒我关上了柜门,就像八年里无数次把回忆关在门外一样。空气里腐朽的味道随着深呼吸进入身体,我想我一定是脑子有毛病才会回来东京。
可是我也想不出该去哪。
我打开屋子里所有的灯,重新点了一根线香插进佛坛。我爸的照片没在里面,除了一小罐骨灰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盘腿坐在龛柜前,没想拜他,我甚至不知道我对他爱和恨到底哪个更多一点。
十七岁离开家时我以为或许长大了就会懂吧,可到头来发现有些事并不是长大了就一定会懂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回到一个人的生活,打扫屋子,翻新老旧的家具,收拾榻榻米时,一块陈年的血迹干在那里,我把它藏进角落。
安定下来,就该考虑求生。
我算了算手里的积蓄,最后并了一部分我爸的遗产,在文京区租下一间店面,决定开家小食堂。
铺面的上一任租客做的也是餐饮,我自己也有资格证,于是装修和手续上就省了很多事,除了起店名我想了很久以外,好像一切都很顺利。
正式开始运营是四月,春日落樱的好时节,我适应着从从业者变成经营者的过程,渐渐在东京安稳下来。店里的电视机被我特意定制成了中古外形的式样,从开业起几乎不曾间断地播放着欧洲联赛的直播回放或是集锦,喜欢安静看球的熟客就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偶尔半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隐藏的球迷。
我笑笑说不是,我只是喜欢看运动系帅哥。
于是有人看我的眼神就意味深长起来,什么看你这个年纪应该也不小啦,什么该早点找个对象结婚啦,这种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没脑子也或许两者都有的蠢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我没打算和客人起争执,笑笑就过权当他说的醉话。那人却从吧台对面凑了过来,满脸酒醉后的酡红,用着有些下流的表情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约个会什么的,我也是在足协工作的等等。
我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好麻烦。
短暂的沉默中我已经在考虑报警,电视机里的欧洲联赛已经踢进尾声,记者们争先恐后的采访着本场表现最佳的球员,我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头熟悉的白发,一时有些晃神。
“凪诚士郎选手,您作为现在备受关注的年轻球星,有非常多女性支持者。不少粉丝也十分好奇,请问您目前是单身的状态吗?方便稍微聊一聊自己的感情观吗?”
电视里的记者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看见那个人用熟悉的动作抓起球衣的前襟擦汗,目光随意地垂着,毫不在意无数盯着他的镜头。
“……单身……是说女朋友?”
少顷,在镁光灯不停照射下的青年终于有了些反应,抬头看向了那个向他提出问题的记者。
“嗯,有的哦。”
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别人在问他早饭吃了吗他说吃了,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影响力丢出这么一个炸弹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二十六岁的人了,签在业内顶尖的俱乐部,拿过几个冠军事业又正值盛期,还长着那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屁股后面追着的女孩估计不比御影玲王少。
这么一想他女朋友心态一定很好。
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