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暗痒
守夜现在对怡红院的时间刻度,是靠莞淀房门开关的次数来数的。
她在廊柱上挑了个好位置——离莞淀房门三步远,横梁凸出来的地方,能看见整个走廊,又不会被来去的小丫鬟踩到尾巴。每次有客人掀帘子进去,她就蹲在那儿,尾巴尖垂着,耳朵立着。里头动静小的时候,她能听见莞淀那把嗓子——压低的,带点职业性的软,像沾了蜜的棉线,绕在人脖子上不勒,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爷慢些,奴家给你剥个橘子。”
“哎哟,这腰——爷轻点掐,明日还要接张掌柜的呢。”
“……什么浪不浪的,爷说笑呢,奴家是做生意的,爷给银子,奴家给笑,各取所需。”
守夜的耳朵在“张掌柜”那句抖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粉的,肉垫软,扒得住横梁。她原本以为古代人保守,守家那些老学究讲起“古人贞洁观”头头是道,仿佛全天下女人都裹着脚藏在绣楼里。但蹲在这廊上十天,她算是见识了——古代人玩得比现代花多了,而且花得糙,花得不加掩饰。
有回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山西客,进门时袖子里窸窸窣窣的,守夜闻见铁锈味混着廉价檀木香。半盏茶后,里头“哐当”一声,像是链子拖在地上的响。守夜的尾巴瞬间炸毛,从横梁上跳下来,蹑着爪子凑到门缝边——猫眼贴门缝比人眼方便,她能看见里头烛火晃,莞淀被按在床沿,手腕上扣着两圈生铁链子,那山西客穿个黑绸坎肩,后背全是汗,手里的鞭子(不是柳妈妈的牛皮鞭,是更细的那种,九节鞭?)搭在莞淀腰上,留下一道红印子,转瞬就渗出血珠。
守夜的爪子抠进门缝边的木框里,木屑扎进肉垫,她没觉着疼。她想撞门,但猫身子撞不开榆木门;想叫,但一叫柳妈妈就过来,莞淀还得挨罚。她蹲在门口,听见里头莞淀“嘶”了一声,然后是山西客的笑:“二姑娘这腰,软是软,就是皮嫩了点——下回爷带点药膏来,保准不落疤。”
守夜等到那山西客出来时,已是后半夜。男人系着腰带,坎肩搭在肩上,链子绕在腕上,叮当作响。他看见门槛边蹲着的橘白猫,脚抬了一下,像是想踹,又收回去——大概是莞淀叮嘱过“别碰那只猫,是我的”。他啐了一口,下楼去了。
守夜推门进去。
莞淀趴在床上,外衫散着,腰侧那道鞭痕渗着血,混着点铁锈色的印子,是链子勒的。她没睡,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猫,嘴角扯了一下:“……吓着了?”
守夜没答,跳上床,凑到她腰侧那道痕旁边,低头闻了闻——血腥味,混着那山西客身上劣质檀木的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莞淀自己身上的茉莉油味,被汗浸过,发馊。她伸出舌头,很轻地舔了一下那道痕的边缘——猫舌有倒刺,但她收着力,没敢用力。莞淀“嘶”了一声,手伸过来,指尖按了按她猫脑袋:“别舔,脏。”
她支起身子,从床头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褐色的药膏在指尖,自己往腰上抹。守夜蹲在她腿边,看见她锁骨下方还有两道牙印——新鲜的,泛紫,是对方咬的,没破皮,但印子深。莞淀抹药的时候手很稳,像在抹别人的伤口。
“那山西客,给的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咽下去一口血,“链子那套,加五两。牙印这套,加三两。一共加了八两——够给你买半个月的鱼干了。”
守夜:“……喵。”
“你别嫌脏。”莞淀低头看她,水绿的眼睛在烛火里蒙了层油光,“我自己都不嫌。这身子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们给银子,我给乐子,公平。”
守夜蹲在那儿,尾巴尖轻轻晃。她学经济的,上学期选修过一门社会心理学,讲过“性羞耻”和“性自主”的边界——莞淀不是没羞耻感,她是把羞耻感明码标价卖掉了。因为她别的都卖不掉:出身卖不掉,阶层卖不掉,未来卖不掉。只有这身子,是她唯一能完全自主定价、自主交付、自主收钱的东西。她越“浪荡”,越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至少这件事,我说了算。
十天后,莞淀红透了。
怡红院原本的头牌是穿红裙那个梨涡姑娘,叫翠儿。现在客人点名要“二姑娘”的占了七成。柳妈妈脸上的笑能溢出油来,前儿个还给莞淀换了间靠里的厢房,窗对着那棵枯桃树,虽然还是破,但比偏院那间漏雨的强。莞淀“喜提整条街最浪荡的女人”那称号,是小丫鬟们在后院晾衣服时传出来的——
“二姑娘昨儿一连接了四个,从申时到亥时,腰都软了还能送客到门口笑。”
“可不是,今早我给她送洗脸水,瞧见她脖子上那咬痕,啧啧,李员外家的公子留的吧?那小子出手阔,咬一口怕是得二两银子。”
“人家二姑娘乐意。上回王掌柜说要给她赎身当妾,她都拒了——说‘当妾不如当头牌,至少我还能挑客’。”
守夜蹲在桃树枝上,听着底下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尾巴尖垂下来,扫过枝上的枯苞。她今天没去守门——莞淀接的是个老常客,姓周,绸缎庄的,人斯文,不玩链子不玩鞭,就爱让她陪着喝茶、下棋、说半宿闲话,走的时候多给二两,说“姑娘棋子下得好”。守夜知道这个周客人,莞淀跟他下棋能赢他三子,他也不恼,反而笑,说“二姑娘比我家那几个败家小子强”。
但这种“运气好”的日子少。更多时候是那些拿锁链的、掐人的、咬了还不给够银子的。莞淀有本小册子,压在枕头底下,守夜偷瞄过——上面用炭条记着:初三,山西客,链子+鞭,+8两。初七,张掌柜,咬肩,+3两。十一,李公子,掐腰,+2两,另赏一匹湖蓝绸。像账本。她把自己的身子当绸缎庄的货来盘。
这日午后,莞淀没接客,靠在廊下的竹榻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守夜,手里捻着颗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剥。阳光从桃树枝桠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金斑。她剥了瓜子,自己不吃,递到守夜嘴边。守夜叼了,嚼得嘎嘣响。
“阿萤,”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太阳晒得软绵绵的,“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自己痒的。”
守夜耳朵竖起来。
“我有时候——”莞淀低头,指尖挠了挠守夜的下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竹榻边的脚尖上,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点脚趾,“客走了,我躺着,那地方还痒。不是要人,是要……我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像有只虫子在爬,爬得我睡不着。”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的、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接客,有时候是真舒服。他们给我钱,我给他们舒服,我自己的虫子也喂饱了——你说,这是不是贱?心理学那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你跟我提过的,性羞耻?性压抑?”她侧头看守夜,水绿的眼睛里有点光,像故意逗她,“我大概就是——又羞耻,又压抑,又舍不得那虫子被喂饱的滋味。所以干脆明码标价卖了,省得自己跟自己较劲。”
守夜趴在她怀里,猫眼瞪得圆圆的。
她想起来了。无眠之前在公寓里跟她说过——“很多东西,周围的人都是你的投射,你是由碎片组成的一个完整的人”。她自己那段镜态碎雾的日子,不就是“身体羞耻+自我厌恶”的投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