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起心动念
黑蛇怅然道：“你的血里，有她的味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她，可你不是。你们相貌不一样。
“相貌不同，味道却是一样的。你，你肯定认识她！
“我只有一个条件，这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放你们出去。否则，你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你们，我要你们，一辈子困在这儿！”
黑蛇瞬间恢复怪物模样，无数蛇尾在幽暗的水下发散摇摆。
司空被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笼罩，远远看去，活像诡秘妖娆的美人蛇，诡异非常。
纤凝头皮发麻。
“你说，什么条件？”她咬着牙，强壮镇定。
“我要你答应我，出去之后，去她跟前，帮我问一问，我的罪，赎够了没。我要你帮我求她，若赎够了，求求她，放我出去！”
纤凝心里有些不安。
她想，你出不去了，你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人世，我亲眼看着她被杀死。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出去了，恐怕，也很难有好结果。”
她想起小路，掌柜的，宝莲姑娘，想起小楚她们。似乎，妖，很难在人世间存活。
黑蛇不懂她眼中酸楚，只是见她眼神闪躲，说话含糊，便断定，她不愿意帮助自己。登时妖力大作，缠着司空的蛇尾也愤而收紧。
他喘不过气，面部涨得通红，如玉般的脸抽搐得不成人型。
“我也不想害人，可是，可是我实在太难受。
“我又饿，又渴，又痛，我痛得不得了，我要被痛死了！”
黑蛇的声音如鬼哭狼嚎，水底也受她心绪影响，暗流涌动。
糟糕！纤凝心道，刚才不该大意，让蛇妖瞧出端倪的。这下，她更加不会放过自己和司空大人。
电光火石间，她冒着被暗流撕碎的危险，逆流而上到司空身旁。而后，使劲浑身力气，以指尖生生划开左臂伤口。
霎那间，鲜红的血在水中渗开，像炸开一朵血色的花。
真该死，怎么身上连根簪子都没有，要疼死了！
她咬着牙，含泪划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鲜血淋漓，将周围的水彻底染红。直到发狂的蛇妖重新将矛头瞄准她。直到，司空脸上的线条恢复以往弧度。
“你疯了！”蛇妖嘶吼着。
□□的疼痛让她眼泪不住，可心底快活，她的唇角不可自抑扬起。哭不成哭，笑不像笑，瞧着可笑至极。
“我看你，好像挺害怕我的血。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她嘴角噙着笑，右手狠狠在左臂上抹一把，紧握住下意识后撤的蛇尾，“你说，我的血里，有她的味道”。
血接触到蛇尾，蛇尾忽而颤抖起来，它越想后缩，纤凝越不让，抓得越紧。
没一会儿，整个蛇身都开始颤抖，那些张牙舞爪的尾巴也随之消失不见，只余缠着司空的这最后一根。
“疯子，你的血流尽了，你也会死的。”黑蛇颤声道。
“挺好”，她唇色惨白，水底的寒冷浸透骨髓，她看着身旁的司空大人，咬牙道，“一命换一命，我也不亏”。
大抵是看不惯她得意，蛇妖猛地暴起，居高临下，嘲讽道：“哈哈哈，醒一醒吧，莫非，你就这么想，救他一次？”
纤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转头看向那个没有活人气息的司空大人。
醒醒？
蛇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醒醒？什么叫，她就这么想救他一次？
蛇妖快意欣赏着她脸上那种迷茫、惶恐，颇为享受。
“妘女的血脉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我玩弄在鼓掌之中。出不去又怎样，左不过，拉上你们所有人，替我陪葬！”
尖利的笑声自上而下贯穿水底，眼前的世界竟开始变得扭曲。
与此同时，外面的黄沙寸寸朝赵淇他们逼近，势如排山倒海。
瞬息之间，天地回旋，乾坤逆转。由暗化明，倒下为上。
原来，从始至终，入境的只有她一个！
“纤凝，纤凝！”司空红尘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适才二人被一同卷入风沙后，她倒头便昏了过去。为保全她，他只能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纤凝自他怀中醒来，一张鲜活温热的脸近在眼前，她有刹那恍惚。
也仅仅刹那。
一刹后，她拔出司空总是别在腰间的那把短刀，推开他，手起刀落。
火红的血喷洒出来，转瞬没入风沙。
果然，还是利器更加趁手！她无奈嗤笑。
“蛇妖，怎么样，我的血，你还受用吗？”她得意地笑着，声音甫一出口便被风沙吞噬，但她知道，那怪物肯定能听到。
似是嫌血流得太慢，她又给手掌来一刀，继而反手划破右手。
司空红尘顿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她夺刀，看着她伤害自己，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看着每一幕发生，仅仅，只能看着。
妖天性对气味敏感，这记忆深处鲜血的味道，使她既恐惧，又痴迷。蛇妖终于受不住，对她咆哮道：
“你就这么想死吗？”
纤凝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和司空红尘必然出不去了。
身法再矫健，他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抵抗住满心怨愤的妖？
既然他为救自己而来，那她，总该还他一次。
不过是再来一次。一回生，二回熟！
以她之血，换他安然而归。总好过，一起葬身妖腹，到头来，一个也不剩。
“不是说过么，一命换一命，我不亏！”她再次看向那张脸。
她笑了。他的脸，很好看！
只是，他怎么不笑？
你该多笑笑的，笑起来，更好看。她想告诉他，然不远处的司空，只能看到她嘴唇开开合合，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方才她说一命换一命时，他通过她的嘴型，看懂了。所以，他明白，她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她说的一命换一命，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
司空红尘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腔般。他一会儿痛，一会儿空，在痛苦和空虚之间，反复受折磨。
这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世界静止了，她也静止了。她停在最留恋不舍的那一刻。唯一活着的，是他那颗跳动不已，无限接近崩溃边缘的心脏。
“不要！”
“不！”他大声喊着。
可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的身体，随风飘来，荡去，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然这片羽毛，无论他怎么努力伸手去够，都无法将其攥在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骤然缓下来，砰的一声，沙尘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