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的唇畔
忘忧居。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赵旭早已备好了酒菜,怀里还搂着一个抱琵琶的年轻女子,正笑着往她嘴里喂了一颗葡萄。
他是赵家的二公子,原先赵家的家主是老大赵廷,娶了羌燎烈的女儿羌云锦。羌家把女儿嫁过去,赵廷自然就成了羌燎烈的人,日后必定要为羌燎烈做事。朔郡的粮草、银钱、人脉,赵家占着大半,一旦被羌燎烈攥在手里,老三羌燎渊的地位便要被压下去一头。
于是赵廷便“病”了,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赵家上下虽有人疑心,可什么也查不出来。毕竟羌燎渊做事从来干净利落,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至于赵旭,他与兄长本就没什么兄弟情分,如今能以家主身份掌控整个赵家,比从前那个处处被压着的二公子强了何止百倍,他自然不会去追究哥哥的死因。他与羌燎渊之间便这样心照不宣,合作至今,倒是默契得很。
此刻他正喂着怀里的乐伎,门忽然响了。听见动静,他才将人往旁边推了推,连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三爷可算来了,叫我好等。”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不过也是该等的,三爷事务繁忙,自然该以要紧事为重。”
羌燎渊径自走到案前坐下来,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低着头抱琵琶的女子,语气漫不经心的:“怎么,赵二公子美人在怀,不是挺快活的?等我这会儿工夫,怕是嫌短了。”
“哪敢哪敢,三爷真是说笑了。”赵旭讪讪一笑,连忙朝那女子使了个眼色:“下去下去,我与三爷有正事要谈。”那女子忙抱着琵琶起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赵旭赔着笑走到羌燎渊跟前跪坐下,替他斟酒,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胳膊上,瞥见衣料上洇开的暗色痕迹,笑容顿了顿:“三爷这是…受伤了?”
羌燎渊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神色不变:“小伤,不碍事。”
赵旭倒也没再追问,转而将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指着上头标注的几处位置压低了声音:“三爷可听说了?凉西那边的贺家近来动作不小,盯上青州了。”
“贺桓?”羌燎渊语气淡淡的,显然早就知道。
“就是他。”赵旭点了点地图上的青州,“贺桓这几年吞并了凉西周围三四个郡,势力越滚越大,前些日子已经自封了平西王。三爷,你可别小看青州这一片。”他指尖划过青州与朔郡之间的那条线,“青州在朔郡东面,正好卡在咱们的粮道咽喉上。一旦让贺家占了青州,他们往西一推就是朔郡腹地,到时候羌家就算想坐山观虎斗,只怕那老虎也会自己扑过来。”
羌燎渊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修长的手指缓缓转着酒盏,并没有立刻接话。
赵旭被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弄得有些吃不准,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爷,你们羌家,不会坐视不管吧?”
羌燎渊这才抬起眼来,嘴角微微一扯,笑意却未及眼底:“赵二公子觉得呢?”
赵旭被他这么一堵,倒也不恼,笑了笑:“我自然觉得三爷心中早有计较,只是这话总得当面问一问才安心,毕竟我家在朔郡的产业,可都指望着羌家这块招牌呢。”
羌燎渊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赵二公子过虑了,羌家在朔郡一日,赵家的生意便安稳一日。至于旁的地方闹翻天,”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赵二公子有什么关系?”
赵旭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只能笑着替他续了杯酒。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这人实在是可恶,明明年纪不大,城府却深得像口枯井,你丢块石头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他高兴了给你三分薄面,不高兴了便拿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噎你,叫你进退两难,偏偏又奈何不了他。
跟他说话,比跟狐狸谈买卖还费神,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赵旭便也懒得再绕了,笑着岔开了话。
两人又说了些旁的,赵旭忽又提起:“对了三爷,那贺桓都已经自立为王了,你们羌家怎么迟迟没有动静?”
“羌家一介草民,做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营生,可担不起为王这种话。”
赵旭哈哈大笑,也不戳破,只端起酒盏敬了他一下:“三爷说得是,是我失言了。”他饮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羌老爷子年事渐高,斗劲儿不如从前了。如今羌家上下诸事,大多都是您大哥在打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羌燎渊脸上,笑意里带了几分深意:“可我瞧着,大爷的性子到底急了些,有些事还是三爷来做更稳妥些。”
这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赵旭手指点了点案面,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
羌燎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幽深一片,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赵旭被他这样看着,后背没来由地出了一层薄汗,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周身那股压迫感,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寒凉。有些人就是这样,哪怕一字不发,光是坐在那里,便足够让人脊背发冷。
赵旭正准备说句圆场的话岔开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紧接着是店小二压着嗓子的阻拦声:“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有客在,您不能进去。”
“我找羌公子!方才在羌府门口听说他来了这里,我有要紧事见他!”
那声音清脆而急切,穿过门板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屋里。
羌燎渊闻声,眉心微微一动,有些意外。
她怎么来了?
赵旭听到门外的动静,看向羌燎渊,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哟,三爷,这大半夜的还有姑娘追到这儿来找你?在哪儿欠下的情债啊?”他转了转手里的酒盏,调侃他道:“全朔郡都知道羌家三公子心狠手辣,没有哪家敢把女儿嫁给你,可到底三爷这张脸摆在这儿,魅力不小嘛。这不,人都从府里一路追到忘忧居来了。”
说着,已经对外头吩咐了一句:“既是羌三爷的贵客,不必拦了,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欢禧这才踏了进来。
赵旭抬眼一瞧,笑意立刻顿住。来人竟然是个生得极标致的小姑娘,眉眼干净得像一捧清水,站在灯火底下格外打眼,竟让他一时看愣了神。
欢禧进门后看到屋内不止羌燎渊一人,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冒冒失失闯进来实在唐突,可人都进来了也不好退出去,只得小声叫了一声:“羌公子…”又怯生生地看向赵旭。
赵旭察觉到她的窘迫,忙笑着起身:“在下赵旭,赵家二公子,与羌三公子是好友。这忘忧居也是自家的产业,平日里常在这儿待客。不知这位姑娘是?”
欢禧低头回了一礼:“我叫褚欢禧,父亲是朔郡刺史褚怀安。”
赵旭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刺史的女儿?他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难怪方才问起凉西的事,羌燎渊那番话说得含糊不清,态度暧昧得很,莫非羌家果真和这新刺史有勾连?
可羌家的行事作风他再清楚不过,羌重楼那老头子一辈子跟朝廷对着干,羌燎渊更是心狠手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招安的主儿。
那这刺史的女儿大半夜跑到这儿来找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再看看羌燎渊,这位三爷从方才到现在虽然没怎么开口,可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的时候,分明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赵旭心里大约有了数,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原来是褚大人的千金,失敬失敬。不知褚小姐这么晚来找羌三爷,可是有什么急事?”
欢禧忙解释道:“方才在羌府马场上,我从马上摔下来,被羌公子所救。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自己衣袖上沾了血迹,担心是羌公子受伤时沾上的,便折返回羌府去问。府门前的下人说羌公子来了这里,我便一路寻过来了。”
欢禧说着,目光落在羌燎渊手臂上,果然瞧见衣袖上洇着一片暗色,袖口处还被什么东西扯破了一道口子。她顿时急了,上前两步:“羌公子,你果然受伤了!方才在马场上你怎的也不说一声?”她边说边翻出那盒青瓷药膏来,递到他面前:“这是云锦姐姐给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很有用,你赶紧处理一下罢。”
羌燎渊垂眸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药膏,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心里倒是松了一松,难得这小丫头还记得回头来找他。不过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只是嘴角扯了扯:“怎么,你那位小情郎的伤涂完了,这才想起我来了?”
欢禧被他这话问得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虚。她方才从马场上爬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陆屿,只顾着替他看伤上药,竟把羌燎渊这个真正救她的人抛在了脑后。
如今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刺,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有多过分,人家把她从马蹄下救出来却受了伤,她倒好,爬起来撒腿就跑,连句像样的谢字都没留下。
她顿时心虚得不行,耳根也跟着烫了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得眉头都皱了起来,“这药膏真的有用,你涂一涂罢,不然万一伤口恶化该如何是好?”
羌燎渊不接她的话,只慢悠悠地靠在案边,语气依旧是那副邪气的散漫:“小伤而已,用不着。你那位陆屿哥哥不是也伤着了?回头药不够用,你怕是要心疼。”
这话又把欢禧堵得哑口无言,她心里又急又愧。他这是在说她只顾着陆屿,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晾在一边呢。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些:“他的是他的,你的是你的。你受伤本就是因为救我,我总不能——”
“总不能怎样?”羌燎渊打断道。
“总不能…”欢禧被他突然打断,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心虚又着急,支吾了半天,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总不能…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这话一出,羌燎渊原本懒懒靠在案边的姿态微微顿了一下,落在欢禧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屋内安静了片刻,欢禧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她心里明白,自己理亏在先,方才只顾着陆屿确实是她不对,如今被人拿话刺上几句,她也只能受着。
她低下头蹲下身,打开那盒青瓷药膏,“若羌公子不介意,我替你上药罢。毕竟你受伤是因我而起,这是我应当做的。”
羌燎渊却不言语,只沉默地睨着她,像是故意晾着她。
场面一时有些僵硬,欢禧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心想他大约是恼了。也是,换作任何人救了一个人,那人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跑了,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整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眉头轻轻拧着,一副做错了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