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魂归泉
云洄老街后巷有一眼旧泉,早年间只是雨水井,后来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有人说它能照见亡魂。
传得久了,井边就多了个名字。
魂归泉。
鹿照影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烧刚退,脸色还是白的,夏圆圆不放心她出门,站在旁边念叨了三遍:“鹿姐,你确定你能去?要不我先去拍照给你看?要不我们视频连线?要不我把魂归泉扛回来?”
老马正在门口换鞋,听到最后一句,头也没抬。
“你扛一个井试试。”
夏圆圆立刻闭嘴。
周主任给鹿照影多批了半天假,但听说魂归泉那边已经闹到有人昏迷不醒,还是皱着眉说:“去可以,别硬撑。你们不是去旅游的,也不是去许愿的,谁要是敢往井里乱扔东西,我就让他回来写三千字检查。”
月老站在窗台边,抱着胳膊冷笑。
“本神从不许愿。”
夏圆圆看他一眼。
“你许愿也没人理你。”
月老:“……”
鹿照影没笑。
她把那只丑陶鸟放回包里,又把那张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人影的照片夹进本子中间。闻厄站在门口等她,黑伞收在手里,替她拿过那个有点重的帆布包。
——
云洄老街白天人不少,卖糖水的、修鞋的、卖旧书的、小吃摊、香烛铺挤在一起,空气里有桂花糕的甜味,也有雨后青石板潮湿的味道。
魂归泉在老街最里面的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墙面爬满青苔,墙根下摆着几个旧花盆,里面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越往里走,街上的吆喝声越远,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敲着碗沿。
夏圆圆搓了搓胳膊。
“这里白天都这么阴啊?”
老马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从门卫室顺来的手电筒。
“老街后巷都这样,太阳照不进来。”
月老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
“此地阴气不重。”
夏圆圆松了口气。
月老补充:“怨气重。”
夏圆圆:“……”
她低声骂:“你不补这句会死吗?”
巷子尽头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老街附近的居民,也有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人群中间有一口半人高的石井,井口围着旧青砖,砖缝里生着细细的草。井边挂了几条褪色红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魂归泉。】
【一物换一面。】
【莫问生死,莫贪重逢。】
夏圆圆小声读完,脸都白了。
“这谁写的?怪吓人的。”
月照迟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红线簿,长袍下摆沾了点水汽。
“不是人写的。”
夏圆圆一愣。
“那谁写的?”
月照迟看了一眼井口。
“泉自己浮出来的。”
这话一出,夏圆圆默默往老马身后挪了半步。
老马瞥她。
“现在知道怕了?”
夏圆圆嘴硬:“我这是尊重自然景观。”
鹿照影走到井边,井水很黑,不是脏,是深。
水面安静得像一面没有光的镜子,明明是白天,里面却照不出天空,只能照出围在井边的人影,那些人影都被水拉得很长。
闻厄站到鹿照影身侧,黑伞轻轻点在地面,井水微微一晃,往后退了一点。
月照迟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动。
“它怕你。”
闻厄看着井水。
“它偷梦。”
“偷梦的东西,都怕债主。”
夏圆圆低声问:“债主是谁?”
老马叹气:“你鹿姐。”
夏圆圆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井边蹲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很久没打理,发尾乱着,眼睛却很亮。她怀里抱着一只旧皮夹,皮夹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鹿照影看向她时,女人也抬起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鹿照影脸上,又落到闻厄身上,最后停在月照迟手里的红线簿。
“你们是民政局的人?”
夏圆圆下意识想解释:“我们是……”
鹿照影轻轻按住她。
“算是。”
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立刻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老马伸手扶了一把。
女人哑声说:“我叫秦雪。”
鹿照影点头。
“你在这里等谁?”
秦雪的手指一下攥紧那个旧皮夹。
“我丈夫。”
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又来了。”
“她丈夫不是活着吗?”
“可不是嘛,昨天还看见人家两口子在菜市场买鱼。”
“神神叨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说自己老公是假的。”
秦雪像没听见,她只看着鹿照影。
“我丈夫叫陆明舟,三年前出了车祸坠崖,尸体没找到。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半年后,他回来了。”
夏圆圆愣住:“回来了?那不是好事吗?”
秦雪看向她。
“是啊。”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既像庆幸,又像害怕。
“所有人都说我是好命,死掉的丈夫还能回来。”
“身份证是真的,指纹是真的,DNA也是真的。”
“他记得我们家门锁密码,记得我女儿花生过敏,记得我妈生日是哪天,记得我不吃香菜。”
秦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夹,声音一点点轻下去。
“可他不是陆明舟。”
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说她疯了。
有人说她不知足。
有人说车祸后人变了也正常。
鹿照影没有打断,她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
秦雪的嘴唇动了动,很多话像堵在喉咙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她说:“他不再给我拿木勺了。”
夏圆圆一怔。
“什么?”
秦雪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我怕烫。”
“喝汤的时候,从来不用瓷勺。”
“陆明舟知道,他以前每次给我盛汤,都会先把木勺放到我碗边。别人都记不住,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声音发抖。
“现在这个老公,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这个。”
周围一下静了些,这种理由太小了,小到不像证据。可也正因为太小,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秦雪吸了一下鼻子,又说:
“还有我女儿,她今年十岁。”
“陆明舟以前给她编头发,编得特别丑,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发绳还总是松。女儿嫌弃他,可每次还是坐在小板凳上让他编。”
秦雪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现在这个人会编很好看的辫子。他看视频学了很多种。蝴蝶结,鱼骨辫,公主头,都很好看。可我女儿不让他碰头发了,自己把头发剪了。”
夏圆圆鼻子一下酸了。
秦雪看着井水,声音低下去:“他说我想多了,说他只是车祸以后性格变了。”
“医生也说,创伤后记忆和行为习惯会改变。”
“我也想信,可是昨天晚上,我女儿跑到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