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云赢

燕逢春正蹲在燃尽的火堆旁和照影来商量南下的路线，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山脉、河流和可能的安全通道。

条件有限，地图简陋，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来做预设了。

几个伤员正将将拆下来的帐篷和杂物打成捆往驮马上搬，营地里的气氛比起昨日松弛了一些，至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活气。鸟鸣从林间传来，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坡地上，露水在草叶尖上折射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争执，声音不大，但夹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压低了的喝斥声。燕逢春的耳朵微微一动，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今日事情似乎有些多了。

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斥候正横着胳膊拦在入口处，面色紧绷，手里攥着刀柄，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对面站着一个披着暗青色斗篷的人，身形高大修长，肩宽腰窄，站姿随意得很，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被斥候这副紧张模样逗乐了。

那人身上穿着周国军队里常见的那种制式劲装，袖口利落地扎着，领口处绣着一道暗纹——燕逢春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国皇室亲卫的标记。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铁剑的柄。

“什么人？”

那个斥候听见她的声音连忙侧身让开半步，手还指在那人身上，语速极快：“师姐，这人方才从西面林子走过来的，说要见您。兄弟们看着来者不善，把她先拦下来了，她倒是也没硬闯，就在这儿等着，说等您来。”

燕逢春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暗青色的斗篷边缘沾着露水和泥土，靴尖磨得有些发白，衣摆下摆被灌木刮出几道细痕，看来是赶了不少路。那人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手将兜帽缓缓推了下来，露出一张脸来。

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却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带着一股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粝劲。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却翘着弧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大咧咧的豪迈劲儿。

她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边散落下来，被风拂动时带着一股混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

燕逢春认出了她——云嬴。

周国大皇女身边的人，之前她失忆的那段时日里，云嬴曾经试图将她拉入大皇女的阵营之中。

只是当时周瑧的反应过于迅速，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他察觉，最终横插一脚打断了，后来就不了了之。燕逢春对她的印象停留在一个还算磊落的周国人身上。

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周国皇室的亲卫劲装，兜帽掀在脑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仿佛来的不是敌国领地，而是自家后院。

大周尚武——云嬴应当是将这条铁律践行得最为彻底的那一个人。

她不怕死，只怕不能痛痛快快地打仗。燕逢春并不认同她的理念，本就不打算与她有过多的交集。

说到底，她和周瑧是一类人。

自私，冷酷，好战。

“阁下，好久不见啊。”云嬴微微拱手，姿态随意得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倒是毫不避讳，“阁下气色看着比上回好多了，看来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在下冒昧来访，实在是有要事相商，路过贵宝地讨口水喝，顺便——做笔买卖。”

燕逢春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目光定在她脸上，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那笑容坦荡得让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心大还是底气足：“嗨，阁下这话问的，倒是对我好生提防——我本以为那件事过后我们会成为朋友呢，干这行的总不能连个人都找不着吧？和你说了也无妨，我们草原女儿的本事可多着，鹰的眼睛就是最敏锐的侦察工具……放心放心，我云嬴做事向来有一是一，只身前来没带一兵一卒，连随从都没牵一个，您要是不信大可以让人搜搜我的身，保准干干净净的。”

她说着还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确实没藏什么东西，斗篷下摆旋开时带起一阵风，那姿态活脱脱像是赶集时跟人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哪里有半点周国皇室亲卫的架子。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层藏得很深的精明，在笑意底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营地里的一切。

燕逢春沉默了两息，侧了侧身，朝她抬了抬下巴：“别乱走，也别乱看，和我来——要是你敢有什么别的举动，我就马上杀了你。”

她将云嬴领到营地边缘的一处空地，远离了那些正在忙碌的武林中人。这里地势略高一些，能看见营地西面大片连绵的树冠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

照影来远远看见这边来了生人，快步跟了过来，站在燕逢春身侧半步，双手抱臂，目光警惕地锁在云嬴身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眠没有跟过来，但燕逢春余光能瞥见一截深灰色的衣角在不远处的一顶帐篷旁停着，那双眼眸隔着纱布远远望着这边，视线不重不轻地落在云嬴身上。

她与秦昭不一样，不管是气势还是穿着打扮都透露着一股子侵略的气息，烨国的人太熟悉了。

所有人都在警戒。

云嬴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不友好的视线，不过她浑不在意，只是咧着嘴朝周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哟，阁下身边那位蒙着面的兄弟瞧着气度不凡哪，是哪路的朋友？”

燕逢春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说吧，你这时候找我要做什么。”

云嬴收了收脸上的笑意，正了正神色。她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她嗓音本就洪亮，这会儿倒是显出几分刻意来：“阁下，我就直说了。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燕逢春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周国人做交易？我是大烨国的子民，你应当是为周国大皇女而来，我与她恐怕没什么可谈的。周瑧追杀我追到这个份上，你们的皇亲国戚，我一个都不想沾。”

云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像是这些话早就在她意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往心里去：“嗐，阁下这话说得见外了。周国也不只有周瑧一个人哪，您不能因为六皇子那小子发疯就把我们大皇女一竿子打死。说句不客气的，大皇女和周瑧之间那点事儿，比您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她犯不着帮他来对付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燕逢春脸上，语气稍稍沉了几分：“阁下，六皇子带着人在这一带围堵您，您心里清楚这是多大的阵仗。他手里有多少兵马，您也看见了。可南边呢？南边又有人在冒他的名号屠城，三座县，说破就破了，您就不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搅这趟浑水？”

燕逢春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消息传得如此快，竟然连云嬴都知道了。

看来她的情报比燕逢春认为的还要多。

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应，云嬴知道她听进去了，于是趁热打铁往下说，语速快了些，手掌比划着，像是在跟人讲一件极有意思的故事：“大皇女的意思很简单——她可以帮您摆脱周瑧这次的全境追捕。咱们知道他布了多少暗哨，知道他的人马分布在哪些位置，也知道哪条路能绕开他的包围走得最干净、最稳妥。我不是空着手来的，阁下，我背的路线图，够您的人安安稳稳撤出去三天不被打扰。”

燕逢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云嬴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坦荡，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闪躲和心虚的痕迹，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好好干一场的机会。

她沉默了几息，直戳了当道：“你要做的买卖是什么？”

云嬴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朝燕逢春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又热络：“跟阁下说话就是爽快！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您跟我回去见一次大皇女。就一次，当面说上几句话就行。大皇女想和您亲自谈一谈，不会为难您，我云嬴拿项上人头担保，阁下进了大皇女的地界，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燕逢春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去见大皇女？周国皇室的人，一个周瑧已经够让她头疼了，再来一个大皇女，谁知道是敌是友。

她本能地想拒绝，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就在这时，营地东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面色惨白，嘴唇都失了血色，跑到近前脚下一绊差点扑倒在地，被照影来一把拽住了手臂才稳住身形。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时眼底全是惊恐：“师姐！东面三里外的山坡上，探到大批人马正在往这边移动！旌旗是大周的，看数量至少有两三千人！”

燕逢春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猛地转头看向营地四周。几百号人，大半还是伤员，帐篷刚拆了一半，驮马还没完全上鞍，辎重零零散散地堆在地上，捆扎好的行囊横七竖八地放着。

两三千人的围剿队伍压过来，以她现在这点人力和战力，正面迎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她想硬扛，那些伤员也跑不了多远，更别说还有悟明和小竹，还有周眠——他们刚刚死里逃生，难道又要再经历一次？

照影来的脸也白了，他站在燕逢春身侧半步处，拳头捏得指节咯吱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里头的急切和焦躁：“师姐，要不然我……”

几乎瞬间，燕逢春抬起手示意他噤声。她闭了闭眼，胸腔里那口气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巨石堵在喉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涩意。

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经下定了主意。

她转回头看向云嬴。

云嬴仍然站在那里，神色从容得很，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嘴角微微翘着，仿佛方才那番急报对她而言无异于有人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她迎上燕逢春的目光，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没有再多说半个字的游说之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做出选择。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