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医者不医
秘境开启之日,天色未明,君芥芜与历灼尘便已动身。霜梧山以西,人烟渐稀,待到踏入那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时,连鸟兽之声都已绝迹。
晨雾未散,天边尚悬着半轮残月。那道裂隙便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缓缓翕动着。赤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一明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
君芥芜站在裂隙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异象,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揭去面上的易容,那张郎艳独绝的面庞重新显露出来,墨发在风中散落,如瀑如练。
历灼尘立在他身侧,也随之卸去伪装,在赤金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凛然的威压。
他偏头看了君芥芜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此处了。”君芥芜道。
话音未落,那道裂隙猛然一颤,赤金色的光芒暴涨,向两侧缓缓撕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幕从中劈开。秘境的大门,正在一寸一寸地敞开。
历灼尘没有多言,伸手扣住君芥芜的手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纵身没入那片赤金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吞没感官的瞬间,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以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君芥芜再回过神来时,手腕上那抹灼热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四周陈设简朴,木桌木椅,药柜靠墙,柜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君芥芜低头看了看自己。清晖色衣袍的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样式简洁,却格外合身。他抬手摸了摸发顶,束发的方式也已从原来的玉冠换成了寻常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一个年轻大夫的模样。
君芥芜微微皱眉。
他虽对秘境了解不多,却也知寻常秘境之中,无非是灵植、妖兽、阵法、禁制之类,闯入者从中寻觅机缘,或战或取,各凭本事。可眼前这个秘境——
竟模拟出了人间的场景?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被赋予了某个身份,要在此处扮演某个角色。这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类秘境的模样。
君芥芜探手入袖,摸到了帝君给的那面溯光镜。他取出铜镜照了照——样貌倒是没变,他轻轻松了口气。
样貌未变,至少找历灼尘会容易许多。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上虚画了一道术法,溯光镜应声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他身侧半空中,开始记录眼前所见的一切。
做完这些,他正欲仔细打量这间药堂,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大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道,“那边有病员在等您了,您看——”
君芥芜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只抬步跟了上去。那小童便在前头引路,领着穿过一道侧门,到了前厅。
说是前厅,其实也不过是稍大些的一间堂屋。当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脉枕、笔墨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堂中已坐了三五个人,或倚或靠,见他出来,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小童殷勤地拉开长案后的椅子,笑嘻嘻道:“君大夫,您坐这儿。”
君芥芜垂眸看了一眼那张椅子,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他倒要看看,这秘境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生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一袭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如春风拂柳般温润。他在脉枕上伸出手腕,朝君芥芜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劳烦您给瞧瞧。”
君芥芜看了他一眼,将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他并不通医术。在天界时,治病疗伤自有丹药和仙法,哪里用得着望闻问切?但这不妨碍他做样子。
指尖落下的同时,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将那青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神魂。
君芥芜面色不变,手指仍煞有介事地搭在脉上,神识却已悄然收回,又扫向堂中其余几人。
殷勤的小童,门口倚着门框发呆的蓝衣女子,落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喝着的玄衣男子……
在座的所有人,皆无神魂。
君芥芜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人不过是幻象,是这秘境捏造出来的虚影,并非真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察觉到了另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将神识扩散开去,扫过前厅外排队等候的人群——长龙蜿蜒,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无一例外,全是年轻的俊男靓女。有的明眸善睐,有的剑眉星目,有的温婉娴静,有的英气勃发,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风姿。
没有老人,没有孩童,甚至没有一个相貌平庸之人。
而且……他微微眯了眯眼。这些人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精气神饱满得过了头,哪有半分病态?
君芥芜收回手指,提笔在药方上随手写了几味寻常草药,递给那青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
青年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君芥芜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就算是虚构的世界,也该有个章程。医馆里来往问诊的,理应有病有痛、有老有幼、有美有丑,这才是人间常理。可这里所有人都是年轻貌美、无病无灾的——设置这个场景的幕后人,用意究竟是什么?
一连诊了数人,君芥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这些人脉象平稳,病症也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只需随意写几味温和的草药,便能将人打发走。只是走之前都会意味深长地对看他两眼,叫他极为莫名。
他正出神,身侧那把空着的椅子忽然坐了个人。
那人也是个年轻男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风情,一袭青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莹白的肌肤。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便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懒洋洋地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大夫也出诊啦——”小童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原本排在君芥芜这边的长龙,呼啦啦分了大半到那边去。
君芥芜面色不变,目光也未往那边挪动分毫,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神识却不动声色地探了过去。
很快,他便有些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男子坐到沈大夫面前,以一种极其旖旎的手法覆上沈大夫的手背,从手背一路滑到腕间,又绕回来,分明不是在求诊,倒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沈大夫微微缩了缩手,耳根泛红,低声道:“公子,请把手放平,我好把脉……”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缩回去的手,十指交缠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松开,将手腕搁上脉枕,语气无辜得很:“大夫莫怪,在下手冷,借您的暖暖。”
沈大夫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垂眸把脉。可那男子的手并不安分,指尖时不时地微微抬起,蹭一蹭沈大夫的指腹,幅度不大,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头一痒。
沈大夫终于忍不住抽回手:“公子,这脉实在没法把……”
“大夫,”那男子抬起眼,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