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古典乐小课堂
唱到“你”字的时候，程越的指尖在橡皮筋上停顿了一拍。
然后他的节奏开始逐渐放缓，手上拨弦的动作也变得很轻。
就像是忽然从“即兴表演”，变成了某种更私密的表达。
草坪上的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低着头，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恍惚中，舒梨仿佛看见了他睫毛上闪过的水光。
但仅仅只有一瞬。
他轻轻抬手擦了一下额角，顺手将那点水光抹去了。
快得舒梨以为只是自己眼花了。
或许只是汗吧，他唱得那么用力。
舒梨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他不过是在做一个即兴表演，而作为歌手，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煽动观众的情绪。
这不过是一场秀，而她也是一个专业的艺人，所以理应配合鼓掌。
四周的掌声雷动，沈岚站起来朝着程越大喊：“小程，你为了不垫底也是豁出去了，唱得这么卖力！”
舒梨把手掌拍得和周围的人一样响亮，脸上的笑容也是无可挑剔。
大D兴致勃勃地拉着丹珠复盘：“他这个音准是真的牛哇……连橡皮筋都能弹得有模有样的。”
丹珠十分无奈地在一旁叹气：“我们这锅铲塑料盆的，拿什么和人家比……”
最后经过投票，程越的橡皮筋演奏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这一轮的第一名。
而三轮的总分加起来，他们以一份的微弱优势，战胜了大D和丹珠，获得了第一期表演顺序的优先选择权。
舒梨在听到结果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开心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举起右手和旁边的程越击了个掌。
两个人的手自然地在空中碰到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舒梨的手还没有收回来，程越的手也还高高举着。
两个人的掌心就这么贴在一起，指尖微微错开，掌心对着掌心，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们两个就这样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旁边的大D还在和丹珠嚷嚷“不服不服，下轮再战”，沈岚也在拉着赵启文核算分数。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可舒梨却觉得自己此刻仿佛正置身于聚光灯下，无数道炙热的目光烫得她好想逃。
她的掌心开始发麻。
舒梨率先把手收了回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仿佛被程越烫了一下。
而程越的手也在同一时间放了下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团建活动结束后，程越就把自己锁在了酒店房间里。
他没有开灯。
他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一首歌，前奏是一段空旷的钢琴声。
第一句歌词滑进来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
是他的《遗憾》。
“你最爱弹唱的那首情歌，以后不属于我了。”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程越的呼吸紧了一下。
他扭过头，盯着落地窗外一点一点变暗的天色。
“你曾说过最害怕的是失去，可你先离开都没有留下原因。”
眼泪是在听到这一句的瞬间涌出来的。
程越没有伸手去擦。
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放任那抹湿意从眼角滑到下巴，最后没进领口里。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都能听见耳机里的男声：
“不怪我们相遇，怪我靠得太近。”
黑暗中，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从指缝中溢出，落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舒梨……”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音乐声。
没有人回应他。
晚上临睡前，舒梨把陈源批评她的那篇长文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里面有一句写得尤其慷慨激昂。
“古典乐不是不能推广，但如果推广的方式是把肖邦变成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那还不如不推广。”
舒梨盯着这句话，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去了排练室。
架好手机，然后按下了录像键。
“大家好，我是舒梨。”
她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披着。眼神清亮，对着镜头就像是在看向一个老朋友。
“这两天网上有一些批评我的声音，说我在消解古典乐的严肃性。”
“我认同古典乐有它的标准和传承，可这不意味着古典乐需要被束之高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琴键，动作自然而放松。
“很多人的潜意识里都觉得，古典乐是专业人士的艺术，是高雅的、晦涩的、是需要学习才能听懂的。”
“有的时候大家刷到一些片段，会觉得好听，却不敢说自己‘听懂了’。”
说到这里，舒梨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语气笃定而温柔。
“音乐诞生于千万年前普通人的情绪中。或许是喜悦，是困顿，是孤独，是希望……是人类最本能，最直接的表达。”
“所以，音乐从没有门槛。感受，才是唯一的入场券。”
“欢迎来到舒梨的古典乐小课堂。从今天开始，我会坐在这里，和你一起聆听感受，并爱上古典乐。”
她低头弹了一小段乐曲，然后继续开口。
“我们的第一期小课堂，选的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她转向镜头，耐心地解释。
“不管你有没有接触过钢琴或是古典乐，但是你大概率在一些影视剧、短视频、商场或是背景音乐里听过它。”
“这也是我选它作为开篇的原因，它存在于我们很多人的生活中。”
“很多人以为，月光代表了温柔、浪漫、安静的夜晚。”
舒梨的指尖落下几个缓慢的音节，一点点地铺垫着情绪。
“但其实不是的，这首曲子之所以叫月光，并不是意在描绘月色温柔。”
“恰恰相反，贝多芬在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整个人的心境都是孤独、沉郁、痛苦的。”
“你听它里面缓慢、下沉又绵延的旋律，像不像深夜湖面安静的水波？像不像人心里压抑着却不愿意对外言说的情绪？”
她的语速很慢，缓缓流动的旋律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这也是我想告诉大家的第一个古典乐小常识。不用刻意背书，不用记年代，不用懂乐理。”
“听懂古典乐的第一步就是放下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