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弥补的爱意
麦彬的身体,是从那个落雨的深夜开始好转的。
起初谁都没有察觉。心电监护的曲线还是那样,弱,但规律;血检指标还是老样子,漂亮得像假的。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值夜的护士:凌晨三点查房,她看见病床上那个昏迷了两天的年轻人,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睫毛。然后,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醒了?"护士惊喜地俯下身,"感觉怎么样?"
麦彬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冬雨。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一种久违了的、属于"自己的四肢"的感觉,顺着神经一寸一寸地爬回来。
"……饿。"他最后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却是两个月来的第一个、不是因为疼痛而冒出来的字。
医生们后来把这次好转写进了病例:病因不明,病程自限,建议继续观察。老主任捏着片子看了半天,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困惑:"钙化灶……少了。见鬼了,钙化的东西还能自己吸收?"
只有何男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那个喝粥的年轻人,看着那具身体里某种碎过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借着另一头共鸣回来的力量重新弥合——看着看着,雨灵的眼睛湿了。
共生的锁链是双向的。城南那头,千年的记忆决了堤;这一头,碎骨就有了归位的地方。
但何男没有高兴太久。
因为他还看见了另一件东西——一件连他都不确定该不该算"好事"的东西。这个房间,这对夫妇,这间医院的窗台上每天换一束鲜花——这一切的好,都带着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来历。
他把那点思绪按了下去。按得很深,很深。
出院是在两周后。
麦父来接他的时候,把一辆崭新的轮椅也带来了——没用到。麦彬是自己走出住院部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麦父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地方,手虚虚地护着,一副随时准备扶、又不敢扶的样子,像个第一次送儿子上学的家长。
"爸。"麦彬停下,回头,"我没事。"
"哎,没事,没事。"麦父连声应着,眼睛却红了。
车子开回家的一路,麦母的电话打了三个。第一个问开到哪儿了,第二个问窗户关好没有别让风吹着,第三个什么都没问,就问了四个字:"他想吃什么?"
麦彬在副驾驶上听着,心口某个地方,又酸又软。
这个家,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起,就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从前的他,心里总隔着一层釉,看得见,焐不热。这一场大病,像有人拿着砂纸,把那层釉磨掉了。磨掉之后他才发现,釉底下那二十年被他当作"客房"的地方,原来早就被烧得暖烘烘的。
而这点暖的来历——
很多年后何男才敢确定:那是这个失控的世界自己长出来的第一条法则。
神明撕开位面的那一瞬,心底翻涌的是"让他去吧,让他过几天没人逼他的日子"。这个念头太急,太重,落进新世界的地基里,凝成了一道无人知晓的创世条款:让那个孩子,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家里长大。
于是这座城市有了殷实、良善、不会衰老隔阂的麦家;有了恰好空着、等待一双父母的房产和姓氏;有了那对会在雨夜同时梦见"菩萨听见了祈求可以养育孩子"的夫妇。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母亲的私心,借着世界的失控,办成了她自己在神界办不到的事。
神明的注视落不进来,可她的心愿,从一开始就砌在了墙里。
何男想明白这层的时候,在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恐惧——偏心是有的,可这份偏心的价码是什么,连他都不知道。
康复期的日子,是被麦母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早上六点半,粥。小米粥要文火煨足一个钟头,煨到米油浮起一层金皮;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米油养人,每天雷打不动地盛最上面那一碗给他。配粥的小菜是四种,摆在小碟里,一样一口的量——医生说过病后脾胃虚弱,少食多餐,她就拿小厨房秤,一样一样地称。
"妈,太多了。"
"不多,就四小勺。"麦母把勺子塞进他手里,看着他把第一勺吃下去,才转身去忙别的。
其实她全程都在看。盛粥的时候看,递勺的时候看,他咽下的时候看,他放下勺子的时候,她已经在问第二句了:"今天这个是不是咸了?我明天少放一点。"
麦彬说:"正好。"
她就笑。那种笑不是礼节,是一个母亲把全世界的盐都放在儿子舌头上试过之后的、如释重负的笑。
麦父的爱是另一种。他不太说话。他的爱长在行动上,密密麻麻,无声无息。麦彬夜里咳嗽,第二天卧室的地毯就撤了,换成木地板——地毯藏灰,对肺不好。医生说要多晒太阳,麦父就在阳台上加装了一整面落地窗,施工队进进出出了一周,他全程盯在现场,工人打趣说叔叔你这是给别墅装阳光房呢,他嘿嘿地笑:"给我儿子装。"
有一次半夜,麦彬起来倒水,路过主卧,门没关严。他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捏着他的病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去,照着那个背影——麦彬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这半年白了一大半。
他没有出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想:这就是有父亲的感觉吗。一个人不睡,替你害怕;等你病好了,他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太多太多的小事。母亲学会了煲十六种汤,一种一种地试,拿小本子记他每一种喝了几碗;父亲把公司的晨会挪到了下午,因为"早上的粥得看着孩子喝完";亲戚来探望,人人都夸这孩子有福,麦母就在旁边接一句:"他吃了太多苦了,该有福。"——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该有福"是宇宙间一条颠扑不破的公理。
麦彬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收进心里,收着收着,心口那个空了一千年的地方,被这些滚烫的、琐碎的、人间烟火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填到最后,他几乎要相信:他就是麦家的孩子,生来如此,理所当然。
如果没有那些梦的话。
梦是从出院后的第三夜开始的。
还是那片雪。无边无际的雪原,深可及膝。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走出深深的脚印,走十几步,停一停,回头。
"来。"
还是看不清脸。永远是看不清脸。雪光太亮,逆光,五官糊成一团暖融融的轮廓——可这一次,梦比从前稠。稠得他能闻到雪的气味,冷冽的,干净的;能听到风掠过雪原的呜呜声;能感觉到梦里的自己迈出每一步时,那种奇怪的、轻飘飘的快乐。
第二夜,梦换了地方。是麦田。
金色的麦浪滚到天边。那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拈着一穗麦子,回头冲他笑。阳光刺眼,脸还是糊的,可声音灌进耳朵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
"尝尝。这是去年的种,前年大旱死绝了,去年没人管,它自己又长出来了。"
梦里的他接过麦粒。壳是糙的,磨着舌尖,微痛。牙一咬,浆汁迸出来,甜的——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舌尖抵着上颚,真的在咂摸那个味道。枕头是湿的。
第三夜,是海。渔村的夜,潮声一下一下,远处有人在唱歌。梦里的他坐在屋脊上,身边那个人挨着他,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天上的烟火一朵一朵炸开,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拼命去听,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像隔着一整片海传来的:
"……先是人。"
他惊醒。心口那根线绷得死紧,疼得他在黑暗里蜷成一团。
从那以后,夜夜如此。雪原,麦田,海,渔屋的屋顶,一个酒馆叫"夜莺与锚"的招牌,一句"你首先是人",一只摊开的、虎口有茧的手。梦的碎片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清楚——唯独那张脸,永远是一团模糊的、被阳光或者雪光镀了边的轮廓。
还有名字——罗兰
他试过很多办法。睡前在床头放纸笔,梦一醒就画;画了一个月,画纸堆了半抽屉,每一张都是同一个模糊的轮廓,肩很宽,背着什么长长的、像是剑的东西。他又试着写。写梦里的对话,写一句记一句,记满了厚厚一本,本子锁在抽屉最里面,钥匙贴身收着。
本子的第一页,他写了四个字:
"他是谁啊。"
写到后来,那四个字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他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夜夜来,为什么不露脸,为什么给了他一整个雪原的温柔之后,留下一个错的名字就消失不见。
半年过去,梦越来越缠绵,怨也越来越深。
起初是想念。醒来枕头是湿的,心口是空的,他会对着窗外的白鹭发呆一个上午,看它们起飞,降落,消失——每消失一次,他都想:如果梦是真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在这个城市的哪一条街?他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梦?
后来想念开始发酵。发酵出一种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
是怨。
"你能不能别再来了。"有天凌晨四点,他坐在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你夜夜来,白天又找不到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吗?"
房间安静。窗外有早班车的声音。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低下头,手指掐进掌心,"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罗兰'——这算什么?你给我的名字都是错的。你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错的。雪是错的,麦田是错的,那句话也是错的——'你首先是人',说得轻巧,我现在连人快做不成了,你在哪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到底欠你什么。"
这是埋在怨念最深处的那个问题。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被另一个人占据全部的梦。他欠他的——这个"欠"字没有任何依据,可一千年的账,就算记忆被洗成了白纸,债主的印章还烙在骨头上。他只是不知道这笔债的名目。
因为不知道名目,所以这债成了怨。
何男是在开春后的家访里,察觉到这份怨的。
那天他照例以"探望病愈学生"的名义登门,麦母留他吃饭,饭桌上麦彬很周到地给他布菜、倒茶,一切都好。直到饭后,何男在阳台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睡眠怎么样?"
麦彬给花浇水的手,停了半秒。
"挺好的。"他说。
"做梦吗?"
水壶的水流顿了一下,溅了一片在叶子上。年轻人低下头,把那片叶子上的水擦掉了,擦得很仔细,半天,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过分:
"何老师,问你一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人,"麦彬望着阳台外的江,"在你梦里住了半年。你天天梦见他,却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你会怎么办?"
何男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那要看,"雨灵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麦彬张了张嘴。怨了半年的那三个字涌到舌尖:我想忘了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我想见他一面。当面问他,他到底是谁。"
"见了之后呢?"
"见了之后,"麦彬转过身,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里,何男看见了纠结了千年的东西——恨和想念绞在一起,绞得血红,"见了之后,我要他把我这些年的觉,一个一个,都还给我。"
何男沉默了。
他还不能说。不能告诉他,你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被锁在这座城另一头的铁皮仓库里——不能告诉他,那个人夜夜也想梦见你,却连入梦的资格都被共生的锁链剥夺了一半;不能告诉他,你梦里的那个名字是错的,因为真正的名字一旦被说出口,天上的某双眼睛就可能重新睁开。
他只能笑,温和地说:"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才有力气找他。"
"嗯。"麦彬点头,重新拿起水壶,"我会的。"
那天何男离开麦家,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初春的雨落下来,他撑着伞,想起那个创世之初的、无意识的偏心——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有最好的父母,最热的家。
一个母亲的爱,能给他家,能给他暖,能给他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却给不了他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是她亲手关进水牢的。
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