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尚未决定
十一月过到第二个星期,小町去网球场看了三次训练。
第一次从练习赛开始站到收球,第二次只停留二十分钟,第三次赶上了体能训练。向日绕着球场跑到第八圈,远远看见她,立刻指着身后的忍足告状。
“他今天状态很差!”
忍足从后面追上来。
“岳人,讲话会影响呼吸。”
“你就是跑不过我。”
“目前好像是我在前面。”
向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超过,顾不上小町,埋头追了上去。
忍足经过围网时朝她抬了下手,脚步丝毫没慢。小町在外面等到训练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去车站。除此之外,小町会在午休时把新出的甜品广告推到忍足桌上,会在图书馆看见适合他的小说时拍下封面,也会在放学前问他当天几点结束训练。
次数并不多,却从来没有掩饰过来意。
有人当面问起两人的关系,他便将问题推给小町。
小町会回答:“我在追他。”
忍足站在旁边,从不否认。
轮到别人问他时,答案便会变得很滑。
“忍足,你喜欢千岛吗?”
“她今天不在,你问得这么大胆?”
“她在的时候你也不回答。”
“那应该不是她在不在的问题。”
“所以是什么问题?”
“可能是你不够会问。”
一来一回,说了许多,真正重要的部分仍留在原处。
藤崎起初还会认真记录他们的进度,过了两个星期,也逐渐失去耐心。
“你们每天发消息,放学会一起走,周末单独出去,你还跑去看他训练。然后呢?”
午休时,她将筷子平放在便当盒上。
“然后呢?”
小町剥开一颗蜜柑。
“然后今天星期一。”
“我知道今天星期一!”
“那你问什么?”
“忍足准备什么时候追回来?”
小町将一瓣蜜柑放进口中。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
忍足会接住她递出的每一句话,偶尔还会顺势向前半步。他记得弓道部的训练时间,知道她哪一天需要留下复盘,也会在她晚回消息时问一句是不是还在道场。
他们之间已经很难称作普通同学。
可忍足仍然站在那里。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真正走来。
“可能他觉得现在很好。”小町说。
水野喝了一口牛奶。
“忍足最近打球都比以前有精神。”
“你们不要替他找理由。”藤崎说,“我看得可是很清楚。”
小町笑了。
“我也看得出来。”
“你还笑?”
“喜欢的人因为被我追而高兴,我为什么不能笑?他不需要为我的付出作出什么回馈,我喜欢他,与他何干呢?”
藤崎被问住了。
过了片刻,她重新拿起筷子。
“好有道理。”
水野看向小町。
“但你不会一直这样吧?”
“当然。”
她可以先走许多步。
最后那一步不能也由她替忍足迈完。
晨间班会的铃声打断了这场讨论。
高桥老师抱着一叠表格走进教室,将最上面一份交给第一排。
“升学意向调查表,星期五以前交。”
纸张依次向后传递。表格只有一页,要求填写毕业后的计划、意向学部、希望地区、报考方式,以及目前正在考虑的学校。
“这是第一次调查,之后还会修改。”高桥老师说,“现在没有明确目标的人可以填未定。希望大家至少认真考虑以后再写下这两个字。”
向日拿到表格,第一眼便看见密密麻麻的空格。
“高二为什么要考虑大学?”
“因为准备需要时间。”忍足说。
“你想好了?”
“嗯。”
向日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转过身去看他的表格。
忍足已经在意向学部一栏写下了医学部医学科。
希望地区,东京。
笔尖落下得很稳,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你要学医?”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国中。”
向日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给自己找这么多功课的人。”
忍足拿手掌挡住他快要压到表格上的袖口。
“谢谢,你对我的评价很温暖。”
“那你为什么选医学?”
“家里很多人都做这个。”
“所以你也做?”
“至少不会从零开始了解。”
向日仍然觉得这个理由太简单。
“你小时候就想当医生?”
忍足拿笔轻轻敲了一下表格。
“小时候还想过开书店。”
“那为什么不写书店?”
“后来发现书店老板也不能每天坐着看小说。”
“医生更没有时间吧?”
“所以梦想需要适当修正。”
向日听得似懂非懂。
高桥老师在讲台上叫了他的名字,他只好转回座位,拿起自己的笔。
小町一直看着忍足那张表格。
医学部医学科。
东京。
她第一次知道忍足已经选好了未来的大致方向。
小町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纸。
她能够确定自己会升入大学,也已经选定文科。意向学部那一栏里,几个答案先后浮出来。
法学、政治学、综合政策。
父亲曾带她旁听地方产业座谈会。几小时里,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话谈论同一件事,桌上的资料越积越厚,最后仍旧没人完全满意。
小町当时并没有觉得无聊。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在想哪些事情可以提前解决,哪句话换一种方式,会不会让争执少一点。
政治、法律与公共政策,她都想继续了解。
母亲还建议她看看文化政策,父亲则在书房里放过几册海外大学的资料。每一处都能通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小町在学部一栏写下三个方向。
地区留白。
下课以后,班里立刻交换起答案。
藤崎想读传媒,已经开始查哪些学校有编辑部和影像制作室;水野在运动科学与教育学之间犹豫;佐仓先写了文学,又在后面添上图书馆情报学。
向日抱着大学指南翻了半天,观光、运动健康、经营,似乎每一个都可以。直到看见报考科目,他又把书合上。
“为什么所有专业都要考试?”
佐仓从课本后面抬起眼。
“大学大概也想知道你会不会读书。”
“看比赛成绩不行吗?”
“你可以申请体育推荐。”
“那也要写材料。”
“总比考试少。”
向日重新把书打开。
小町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忍足桌旁。
“给我看看。”
忍足刚把调查表抽出来,她已经拿走了。
“你现在连问都省了?”
“我们很熟了。”
“原来熟悉的好处在这里。”
小町低头看他的表格。
除了报考方式,其他地方几乎已经填满,考虑中的学校也列了两所,显然早就查过。
“你真的想当医生?”她问。
忍足靠着椅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接住向日从旁边碰落的橡皮,扔回对方桌上。
“应该会。”
“大概、应该、差不多。”小町用指尖点了一下纸面,“可是你写得很快。”
“调查表而已。”
“那你真正想做什么?”
忍足抬眼看她。
“现在问我,我也只能答医学。”
“因为家里替你把路铺好了?”
“听起来像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仍旧说得很轻松,手指却将笔帽按响了一次。
小町将表格还回去。
“如果家里没人做医生呢?”
忍足低头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也许读文学。”
“然后呢?”
“然后找不到工作,回来向岳人借钱。”
向日正在旁边看学校指南,立刻抬起头。
“为什么向我借?”
“因为千岛看起来不会借。”
“你可以先问。”
忍足的表情很平静。他似乎真心认为这样很好。既然眼前已经有一条可以走的路,也没有足够强烈的理由离开,便顺着它继续向前。
这与小町做决定的方式很不一样。
她需要亲自确认那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确认以后,别人越劝她放弃,她反而越清楚应该往哪里走。
“你呢?”忍足问,“写了什么?”
小町把自己的表格递给他。
忍足低头看完三个方向。
“很像你。”
“所有人都这么说。”
“看来评价比较准确。”
“地区还没写。”
“东京能选的学校很多。”
“国外也有。”
忍足的视线停在那一格。
只停了片刻。
“也不错。”
小町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需要什么?”
“比如问我为什么想去国外。”
“好。”忍足放下她的表格,“为什么想去国外?”
语气太配合,反而失去了追问的意味。
小町抽回纸张。
“不告诉你。”
忍足失笑。
“是你让我问的。”
“你问晚了。”
她转身回座位。
晚上,小町把调查表带进母亲的工作室。
长桌上铺着刚送来的布料,母亲坐在人台旁修改袖口。听见推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把剪刀向旁边挪了挪,给小町腾出一块地方。
“学校发了这个。”
小町把表格放到桌上。
母亲看过她写下的三个学部,又扫了一眼空白处。
“地点没有填。”
“还没想好。”
小町靠在桌边,没有动。
母亲在布料上重新画了一道线,察觉她还站在那里,终于抬起眼。
“还有事?”
“如果别人从小就知道应该往哪里走,是不是挺轻松的?”
“谁?”
“随便问问。”
母亲看了她几秒,低头继续改线。
“有现成的路也很好。合脚就走,不合脚再换。”
“他没试过别的,怎么知道合不合脚?”
母亲的铅笔停住。
“你问得这么认真,那个人是你吗?”
小町拿回表格。
“我去看学校资料了。”
“慢走。”
母亲没有追问,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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