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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不可得之物》

19. 镇中烟火,山野心事

黔东的秋,从来都来得悄无声息。

山里的夏天走得拖沓,九月将尽,日头依旧毒辣,只是一早一晚的风里,已然褪去了伏天的闷燥,多了一股子清冽的凉。山坳里的稻田尽数黄透,层层叠叠的金浪顺着山势铺开,风一吹,沉甸甸的稻穗相互摩挲,沙沙声响漫遍整座山谷,裹挟着熟透的谷香、湿润的泥土腥气,顺着蜿蜒的土路,一路飘进镇子,飘进依山而建的镇中学。

花明村的秋是忙碌的,家家户户都扎在田地里抢收晚稻,弯腰割禾的身影从早忙到晚。可镇上的秋天截然不同,少了农忙的仓促,多了几分安稳闲适。规整的土操场、一排排青砖瓦房教室、校门口笔直的石板路,还有沿街零零星星亮起的煤油灯,处处透着山里没有的规整与体面。

这是林山来到镇中学的第二个月。

两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短到他还没完全改掉一口浓重的山乡口音;可也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少年,清晰又残酷地看清自己与旁人的差距,把自卑、窘迫、不甘,一点点揉进骨血里。

傍晚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落下,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宁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镇上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去食堂打饭,或是沿着校门口的街道闲逛,谈吐轻快,衣着整洁,浑身都是没有被生活磋磨过的松弛。

唯独林山,总是习惯性地慢上半拍。

他等所有人都走出教室,才默默合上课本,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旧《新华字典》包好,放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这本字典是他的宝贝,是爷爷卖掉贴身多年的旱烟袋换来的。牛皮封面早已磨损发毛,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母亲心疼他爱惜,连夜用粗麻布细细缝了封皮,针脚密密麻麻,笨拙却扎实。两个月来,这本字典寸步不离,白天跟着他上课读书,晚上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是他在这陌生小镇里,唯一的底气。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晚霞褪尽了艳红,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黛色,远处连绵的五老峰轮廓愈发沉暗,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群山深处的花明村。晚风穿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卷起枯黄的落叶,簌簌落在地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林山没有跟着同学去食堂,他兜里的生活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家里本就清贫,几亩薄田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余钱。母亲每次给他送生活费,都是东拼西凑,把鸡蛋、山货偷偷拿到村口小贩处换钱,一分一厘攒下来。他不敢多花,一日三餐能省则省,早上啃两个从家里带来的红薯,中午打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大多时候干脆不吃,熬到睡前,饿极了就喝几口凉白开垫肚子。

他习惯性走到男生宿舍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蹲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目光怔怔望向远方。

下午的语文课,像一根细小的刺,直到此刻还扎在他心里,隐隐发烫。

语文老师是镇上颇有学识的老教师,讲课温和严谨,平日里对勤奋的学生向来偏爱。那天课堂点名朗读课文,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了平日里最刻苦、作业最工整的林山身上。

林山当时心头一紧,既感激老师的认可,又发自内心地惶恐。

他在山里读书,跟着乡村老师学认字读书,从来没人纠正过他的口音。十几年扎根深山,日日说的都是花明村土话,卷舌不分,平仄混乱,一口浓重的黔东山腔早已根深蒂固。平日里自己默读、小声背诵尚且不觉异样,可一旦当众大声朗读,那份土里土气的乡音,就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攥紧了书页,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刚开始读第一句,后排就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笑声细碎、隐晦,却格外清晰,顺着安静的教室空气,一字不落地钻进林山的耳朵里。有人捂着嘴巴低头偷笑,有人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那些目光轻飘飘的,却比重物更沉,死死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笑他怪异的口音,笑他土气的模样,笑他一身洗得褪色、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笑他是从最偏远、最穷苦的大山沟里走出来的乡巴佬。

那一刻,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漠然,唯独没有尊重。他原本熟记于心的课文,一瞬间变得生涩拗口,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一个字读出来都僵硬笨拙。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方块字,脑袋垂得极低,硬着头皮匆匆读完段落,几乎是狼狈地坐下。

坐下的瞬间,耳边的窃窃私语愈发清晰。

“果然是山里来的,说话跟放牛的一样。”

“口音太重了,听得人别扭。”

“穿得那么旧,家里肯定穷得很……”

这些话不大声,却字字扎心,密密麻麻堵在他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在花明村,他是最肯读书的孩子,是村里长辈口中最有出息的娃,是一众玩伴里最让人羡慕的存在。可走出大山来到镇上,所有的骄傲都被碾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窘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一身行头,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

身上的蓝布褂子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母亲改小了给他穿,洗得颜色泛白,领口袖口磨得发毛,肘部、膝盖的补丁层层叠叠,一眼就能看出是常年劳作、家境清贫的模样。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被晚风一吹,凉得刺骨。

最让他自卑的,是脚上的那双胶鞋。

这是狗蛋穿剩下的旧鞋,鞋身泛黄发硬,鞋底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早已不防雨。每逢阴雨天,雨水顺着裂缝灌进去,袜子永远湿漉漉的,泡得脚底发白发胀。镇上的同学,人人都有一双崭新厚实的黑胶雨靴,鞋面光亮,防水耐磨,走在泥水里干干净净,唯独他,永远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同样的少年年纪,同样坐在一间教室里读书,命运却从出生开始,就划出了一道天堑。

别人生来就在平坦的镇上,出门是石板路,抬头是热闹街市,父母有稳定营生,衣食无忧;而他,生来困在群山之中,山路崎岖,土地贫瘠,一辈子见过的最大世面,就是村里偶尔放映的露天电影。

山外的世界,书本里的山河湖海、高楼车马,对旁人而言是随口可谈的见闻,对他而言,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够触及的远方。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单薄的肩头,带着深秋的寒凉。林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他知道怨天尤人没有用,出身、家境、环境,都是他无法选择的。他唯一能选的,只有读书。

狗蛋走了,留在了山里,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祖辈一辈子的生活。可他林山,不想那样活。

就在他望着远山怔怔出神时,一道温柔清润的女声,轻轻在身后响起,驱散了他周身的落寞与寒凉。

“林山,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不吃饭?天越来越凉了,小心着凉。”

声音温柔干净,像秋日山间的清泉,缓缓淌过心头。

林山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白晓梅就站在石阶下方不远处。

暮色昏沉,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乌黑柔顺,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身上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整洁,袖口轻轻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下身是浅蓝色的布裤,干净利落,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布鞋,一尘不染。

她整个人干净、温柔、明朗,像镇上傍晚亮起的第一盏灯火,干净纯粹,又自带温暖的光亮。

她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是镇上长大的姑娘,家境优渥,性格温柔,成绩优异,是全校公认的好看又温柔的女生。

和浑身泥土气、自卑怯懦的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山瞬间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把沾满黄泥的鞋尖藏在石阶阴影里,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他紧张得攥紧衣角,原本就泛红的耳根,此刻红得愈发厉害,声音也比平时更低、更拘谨:“我、我不饿,就坐这儿吹吹风。”

白晓梅提着一个藏青色的帆布书包,慢悠悠走上台阶,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半分嫌弃他身上的泥土气息,也没有半点旁人那般轻视疏离。她侧头看着远处暗沉的山峦,语气轻柔随意,像是老友闲谈:“傍晚风大,山里更冷,空腹吹风容易胃疼。我看你今天中午就只打了一碗青菜,你是不是总省饭钱?”

林山被说中心事,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默默抿着唇,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纹路。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窘迫。旁人的嘲讽他可以硬扛,可以假装不在意,可白晓梅的温柔体谅,总能轻易戳破他所有的伪装,让他心底的自卑无处遁形。

见他沉默窘迫,白晓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干净油纸,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半块金黄松软的麦饼,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清甜的麦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妈今早刚蒸的甜麦饼,我吃不完,你拿着吃吧。”她很自然地把麦饼递到他面前,眼神真诚坦荡,没有施舍的优越感,只有纯粹的善意,“读书费脑子,不能总饿着肚子,身体垮了,再努力也没用。”

温热的麦饼落在微凉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林山抬眼看向她,少年的心绪纷乱翻涌,酸涩、感动、羞愧,交织在一起。

自从来镇上读书,所有人都在无形之中和他划清界限。有人笑话他的口音,有人嫌弃他的穿着,有人暗自和他保持距离,唯独白晓梅不一样。她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看得见他的努力,体谅他的难处,从不因为他是山里娃、家境贫寒,就有半分轻视。

他攥着麦饼,喉咙微微发紧,小声道:“谢谢你。”

“不用谢。”白晓梅摇摇头,目光清澈,“你学习最刻苦,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作业永远写得最工整,老师总在办公室夸你。你只是缺少环境,不是缺少天赋。”

简单几句话,轻轻抚平了他一下午的难堪与委屈。

林山低头小口咬着麦饼,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是他平日里舍不得尝的香甜。他不敢大口吃,怕狼吞虎咽的样子太狼狈,怕破坏此刻温柔的氛围,只能一点点慢慢咀嚼,把这份难得的温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

“昨天放学,我看见你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白晓梅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我在柜台里看见你了,你怎么不进来?”

林山的动作骤然一顿,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手足无措。

他昨天放学后,特意绕远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青砖砌成的供销社,是整个镇上最热闹、最体面的地方。木质的大柜台、整齐的玻璃货柜、货架上摆着香皂、糖果、文具、布匹,琳琅满目,是山里从未见过的繁华。白晓梅每天放学都会去供销社帮忙,站在柜台后帮父母算账、整理货物,灯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只是想远远多看她几眼。

可他站在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终究没敢推门进去。

兜里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一把皱巴巴的毛票、硬币,零零散散,数了无数遍,依旧不够买一块她常用的檀香皂。他看着干净明亮的供销社,看着里面体面热闹的景象,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黄泥、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心底的自卑汹涌而来,最后只能狼狈转身,悄悄离开。

他以为自己躲得隐蔽,却没想到,早就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路过,随便看看。”林山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含糊干涩,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和那点不敢言说的小心思。

白晓梅没有拆穿他的慌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其实真的不用这样。读书不分山里镇上,努力的人,本来就值得被尊重。你的口音可以改,穿着可以慢慢变好,这些都不是一辈子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沉沉的山影,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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