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三明医改
文件是红头的,省卫健委直接下发,厚厚一沓,压在陈建军办公桌上像一块还没拆封的砖。他翻了前三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日期——二零一六年九月,全国公立医院综合改革全面推开,鸡西市东林医院是第一批试点单位。
“药占比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耗占比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取消药品加成,调整医疗服务价格,推行按病种分值付费……”他合上文件,靠进椅背,手掌搁在桌面上,没有拨开那沓纸。窗外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灰蒙蒙的,像是多年没换过一张脸的老照片。他盯着那些白烟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拨开文件,翻到中间几页,手指在“取消药品加成”几个字下方划了一道,又翻回去,没有划第二道。
那天下午他召集了一次简短的中层会议,只点了三个人:财务科、医保办、药剂科。办公室里挤了五个人,他站在文件柜前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从下个月开始,药品加成取消,医院不能再靠卖药赚钱了。你们回去盘一下数据,月底之前报给我。”药剂科主任说:“陈院长,我们之前药占比是百分之四十二——”他把文件翻了一页:“我知道。”他合上文件,放回桌上:“月底之前把方案交上来。”
散会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起身,把文件又翻了一遍。他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把写满批注的那几页折了个角。他把它放回抽屉里,锁上。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是替他把什么话锁了进去,等着以后用得上。
第一个月的数据出来了,骨科收入下降了百分之十三,全院降了百分之八。陈建军把表格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签,又看了一遍,才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笔帽上带牙印的圆珠笔,在“本月药品收入”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问号”。第二天,药剂科主任和医保办主任一起来汇报。药剂科主任说他事先估算过,降幅比预期小了一个点,医保办主任说那是门诊量没降。陈建军把笔帽扣回笔杆上:“门诊量没降是因为病人还在来。他们不是冲着药来的,是冲着看病来的。别把病人当成送钱的。”
他后来把那个“问号”圈又看了一遍,没有划掉,也没有填答案,像是留给明年的自己,看它会不会变。
第二个月,耗占比的调整开始生效。骨科常用的几个高值耗材品种被列入了重点监控目录,用药限制缩紧了。刘医生来找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陈院长,以前用的那个牌子的螺钉被剔出采购目录了,新换的型号比原来贵了百分之二十。”陈建军放下手里的笔:“那换回来。”“换不回来,老型号不在目录里。”“那你有没有推荐替代的方案?”“还没有。我列了三个备选,但临床数据不够。”陈建军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这三个型号你都上过吗?”“上过。”“哪个最顺手?”“第二个。”“那就先用第二个,积累数据。数据够了再换。”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没有告诉刘医生那张纸后来他也没有再打开过。他留着那张纸,像是留着一段还没写完的旧病历,等自己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补上最后一行。刘医生后来也没有再问过那张纸的事,但每次上手术前,都会先把第二个型号的螺钉备好,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后来陈建军又参加了几次会议,院里决定推行新的绩效方案,把收入结构从药品耗材向医疗服务倾斜。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坐下,看了一眼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像是替这间屋子数着日子,不急不慢地,一截一截往外送。他想到自己刚来那年,医院还没有这些绩效数据,也没有人提过药占比。那年他穿的第一件白大褂,袖口磨了一整年也没换,一直穿到第二件领口发黄才舍得叠起来放进柜子里。他知道那件白大褂不会再穿了,但还是没有扔。
又一个季度过去,医院的数据开始企稳。医保办主任送来的季度报表上,药占比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一,耗占比降到了百分之十九。陈建军看完之后没有签字,把它放在桌角,过了两天才签了。他签完字之后,那支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的圆珠笔在笔筒里搁了好几天都没有被人抽出来过。笔筒里又插了两支新笔,但那支旧笔没有被替换掉,只是被挤到了边缘。他也没有把它拔出来,就让它放在那里,像是那支笔不再需要被用来签字了——笔帽上的牙印还在,像是替那间屋子记住了一些事,也替他把那一页也收进去了。他也没有再去找药剂科主任要新的调整方案。那页纸已经不需要再翻开一次了。
后来省里来检查,带队的处长翻了翻台账,说:“你们医院改制做得不错,药占比降了十一个点。有什么经验?”陈建军想了想:“没有经验。就是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