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四十九回 薛姨妈日夜盼音至 忠顺王上下定刑名
府内连日清点抄查,官兵守卫森严,内外消息隔绝。薛姨妈这边更是心焦如煎心急如焚。那日黛玉闻变,当场便病倒了,至今卧床不起。至于宝玉有无罪名,这桩婚事还成不成得,竟是一点音信也无。
这日,薛姨妈与宝钗商议道:“老苍头那边还没有消息,便是接上了,你哥哥一时也回不来。如今贾府出了这般大事,林姑娘又困在屋里,病势不轻,咱们家连个男人都没有,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宝钗沉吟半晌,方道:“女儿这几日也在思量。如今灾难临头,先要守得住才是。咱们家在外头那些店铺、产业,都是明面上的,将来若想替哥哥活动减罪,少不得要银子使;便是咱们自己过日子,也处处要钱。贾府如今获罪,家产尽被抄没,哥哥也是戴罪之身……依女儿之见,不如把现住的宅子留下,其余的都盘了出去,换了银子,悄悄存在可靠的银号里,心里才安生些。”
薛姨妈听了,连连点头,叹道:“亏得有你这个临危不乱的女儿,说的句句在理。”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林丫头也实在可怜。万一这婚事不成,她那笔嫁妆搁在咱们这里也不稳便,也得替她好生存起来才是。”
那日官兵去后,金桂这几日心里翻江倒海,辗转难安。她先是怕薛蟠被拿住,那打死人的案子岂是轻的?再一想,便是他逃在外头,也是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自己跟守活寡有什么分别?刚又听说贾府被抄,两家势力尽倒,薛蟠这案子更是难以了局。若将来官府追到头上来,说她是犯官家属,她找谁诉冤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把小丫头舍儿叫进来,吩咐道:“你去把我那些衣裳首饰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咱们回娘家去住几日。”舍儿吃了一惊,道:“奶奶,这……要不要跟太太说一声?”金桂冷笑一声:“跟她说?她儿子犯了杀头的罪,我回娘家是天经地义。我可不是她薛家买来的奴才,要走便走,谁也拦不住。”
那日宝钗路过薛蟠住所,只见门虚掩着,里头已是人去楼空。她略站了站,心中明白,便将这宅子也一并算入要处置的产业里了。
贾府抄查进入最后几日,那贾赦却忽然被放出狱来。原来此次荣宁两府被抄,虽则两府皆由官兵把守,不得随意进出,唯独荣府大房贾赦这边,因他举告有功,竟免了查抄之累。他虽失了爵位,又夺了居所,刑责却是免了的。
邢夫人等大房一众人正惶惶不可终日,这一日忽见一位刑部官员领着贾赦进来,一时又惊又喜。贾赦拉了邢夫人往书房去,低声嘀咕了好一阵子,邢夫人出来时已是泪眼汪汪,却也不多言,只亲自指挥几个亲信将金银细软装箱,又挑了几个贴身奴仆,将箱子搬上府外的马车。刑部官员与把守的兵士头目交代了几句,贾赦与邢夫人并那几个奴仆,便一同上了马车,竟离府而去,不知所往。
随后,刑部官员指挥兵士将大房余下的奴仆尽数赶去与别处奴仆一同关押,又命人将大房屋内所剩财物一并清点入册。自此以后,贾府长房贾赦为免自身刑责,将弟弟贾政并宁府贾珍一并告发之事,便在京城官场与贾府之中悄悄流传开来。或有知之者,或有疑之者,一时议论纷纷。
几经核对,连同金陵、黑山两处送来的清册,贾府财产表册终于制成。循例,此册须恭呈御览。表册按京城、江南、黑山三处分别汇列,各以主项统之:房屋、田产、商铺、金银、铜制钱、买卖商业、木器、家具什物、粮食、衣物、裘皮羽缎布匹、铺盖、古玩古物、字画、书籍、骡马牛羊牲畜、车驾、人参燕窝药石、茶叶等,最后则为人口奴婢之总数。每一主项之下,又开列细目,逐一载明。每项细目之价值,由内务府广储司下银库、皮库、绸缎库、衣库、茶库等专项官员分别估定,以银两计。
还有清点出一大叠当票,此等当票,分作两样盘算。当初开当放银之时,现银早已兑出,府中存库实数另行点明,不得将票据复算作银,致一重两算。况皇家例不为民间代赎,断无更出银两之理。只是附于表册之后,恭呈御览便了。
唯人口奴婢一项,按总数估其总价,并加注:依《钦定户部则例》入官人口作价之例:凡年在十岁以上至六十岁者,每口作价银十两;六十一岁以上,作价银五两;九岁以下幼丁,每岁作银一两。
当这份装订完毕,厚厚沉甸甸的财产抄查清册这日摆在皇上面前时,他先扫了一眼金银项下总额,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丰厚,又翻阅了一下最后那一叠当票,哼了一声。暗忖道,自太上薨逝,抄查的案子一桩接一桩。朝中暗传朕专好抄没,取人财物。需借此澄清议论。这贾家之女毕竟曾是朕之爱妃,那贾氏老夫人也是几代老人,德高望重。遂将财产清单翻回“京城房屋”项下,随手用御笔勾了一处。并抄查清单上批道:
“近年查案渐多,外间妄生议论,谓朕好抄人之家产,利人财物。殊不知朕立意澄清吏治,裁抑贪蠹。凡所籍没之家,皆系奇贪极酷、亏空国帑、负恩纵肆、交通私党之辈。律有明条,犯法当籍,非朕无故罗织、苛求于人。朕御极以来,叠蠲各省钱粮,动逾数百万;赏恤士卒,兴修民事,动发内库公帑,亦不下数百万。如此巨款,朕一无所吝,岂贪图一二臣僚浮费私财,自取物议?所以抄其家、清其产者,不过使贪吏知赃私终不能据为己有,以肃官常,以补公需,以昭国法。”
批完此番剖白之语,皇上搁下笔,又思量了片刻。贾家虽犯国法,外间名声一向不坏。且江南几家大族,几代联姻,经济往来密切,互相代持产业本是惯常之事。今番抄查,又是忠顺王一手主持,不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全赐与忠顺王,既酬其多年忠心,也可借此平息一些朝中议论。想到这里,便不再翻阅那厚厚一叠清单,另取朱笔,批了数行,吩咐传与忠顺王:
“江南数家,世受先帝厚恩,不知图报,当年反于立储之际混肴视听、蒙蔽先帝,今其后人不思尽心报效,反倒妄行悖法,实属咎由自取。尔忠顺王忠心体国,朕所深知。此次抄查所得,除朕勾出之房产一处外,余皆赐予尔府,以彰朕赏功之典。”复又细看方才勾出的那处房产,批道:
“京城勾留之宅一所,留给贾氏老夫人,并其二房女眷及未满十五岁男孙度命。许带仆从六名,男仆须年五十岁以上者,余皆照京营守城兵丁之例,按月支给银米,以资赡养。朕念贾氏一门累代勋旧,虽获罪戾,犹存体恤之恩。尔其钦承,毋负朕意。”
忠顺王凭空得了这一笔巨财,不敢怠慢,连忙入宫叩谢圣恩。兄弟二人相见,少了朝堂上的拘束,便在御书房中闲话起来,由近及远,渐渐说到了当年立储的旧事。那些年兄弟相争、朝臣站队,明枪暗箭,步步惊心。虽说终是胜了,可提起昔日一同长大的手足,有的反目成仇,有的幽死禁中,情分荡然无存,说到此处,兄弟二人也不免相对叹息。
又说及当年朝臣们各为其主、彼此攻讦的种种,如今想来,恍如隔世。末了,话头转到江南几家世家大族身上。皇上那句评语,忠顺王便记在了心里。
皇上淡淡道:“他们享了几世富贵,也该知足了。从此以后,子孙世代做回穷人,也就罢了。”皇上这句话便为如何处置贾家定了性,也应了贾家最终结局。
忠顺王回到府中,会同程余等幕僚,将贾府抄查善后之事一一议定。他吩咐下去几件事:贾政、贾琏、宝玉、贾珍、贾蓉五人,直接交刑部法办;其余人等逐一甄别,凡属奴籍者,既已赐予忠顺王府,便着人前往接收,府中可用的留下当差,用不着的送往崇文门外人市发卖。甄别出仍系主子身份者,凡身上有朝廷封号的,一概褫夺,贬为平民,撵出府去;若只系雇佣、并非奴籍者,任凭其自去,不究不问。至于所抄没的人口之外,其余财产既已赏下,便命府内库房清点接收,一并搬走。腾空后的宁荣二府及大观园,俱摘除匾额,收归皇家,以待日后另作赏赐。
众幕僚领命散去。忠顺王独留程余,将昨日与皇上闲谈之语一一说了。程余听罢,沉吟片刻,道:“依王爷所言,圣上对贾家之事,刑事上似乎并无深究之意。不过是介怀江南几家当年之事,觉着他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