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倔珩难劝
行至山道岔口,青石路分两支,一径通药庐竹舍,一径回弟子居所。
苏青禾拎着掌中青瓷药罐,裙边沾着细碎草露,转头笑问,语声清脆灵动:“哦对了,我借了师姐的药罐正要归还。说起来,前几月你是不是向丹师姐借过润肤膏?”
沈瑜缓步驻足,微微颔首:“嗯,怎么了?”
“听说你硬生生用去大半罐。”苏青禾眉眼弯弯,透着几分促狭,“当真?”
“是。”沈瑜坦然应声,唇角微扬,带点无奈笑意,“我早已照价赔付,难不成师姐还要同我计较?”
苏青禾笑得更甚:“计较倒谈不上。只是那日你拿了膏子,忽然慌慌张张跑没了影,东西都落了一地。师姐事后同我念叨半日,直道自己模样这般吓人,竟能把你逼得落荒而逃,险些自我怀疑。”
沈瑜闻言微怔,眉峰轻挑,神色温和坦荡:“我并非惧她,只是一时心虚罢了。可有什么物件遗落了?”
苏青禾闻言,袖中轻翻,指尖托出一枚古朴旧银长命锁。
银器经年佩戴,边角磨得温润发亮,纹路沉敛古朴,是日日贴身摩挲才有的质感。
她抬手递到沈瑜面前:“喏,你贴身带的长命锁,丢许久了,自己半点不曾察觉。”
沈瑜垂眸。
目光落那枚银锁之上,眸光微微凝住。他抬手接过,微凉银质贴于掌心,分量沉实熟悉。
“不知是何时丢的。”
“也是。”苏青禾轻笑,“沈师兄素来诸事繁杂,一枚小小长命锁,想来也不值挂心。”
“不。”
沈瑜轻轻摩挲锁身纹路,语声轻而郑重。
“这是我生母遗物,于我而言,极为要紧。”
这话一出,苏青禾脸上笑意瞬间敛尽,身子微僵,连忙垂首致歉,神色惶然:“抱歉,是我口无遮拦,胡乱玩笑,唐突了你。”
“无妨。”沈瑜微微摇头,将长命锁妥帖揣入衣襟,贴身收好,语气温和依旧,“失而复得,已是万幸。”
前路竹影森森,药庐檐角隐在翠色之间。苏青禾拎着药罐拱手道别,眉眼弯弯:“我到地方了,多谢二位相送,先行别过。”
语罢,裙裾轻扫青草,步履轻快隐入林荫深处。
山道风声簌簌,方才三两笑语散去,四下骤然清净,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
沈瑜抬手轻轻掸去袖间落尘,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带点惯常的轻嘱:“明日灵弓测试,今夜不许偷偷熬夜运功。”
厉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一拧,下颌线轻轻绷紧,神色带点少年人独有的不耐,却并不凌厉:“你为何事事都要管着我?”
沈瑜斜睨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我不管你,又有谁会来管?”
“前几日是谁硬撑着不肯停手,经脉淤塞。若不是我拦着,强行催动灵力,明日这场试炼,你连上场都难。”
厉珩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别开视线,望着连绵的山林,嘴硬道:“我不过是寻常苦修。你天资卓绝,自然站在一旁,说什么都轻松。”
“哦?”沈瑜拉长语调,笑意藏在眼底,刻意逗弄,“这般说来,珩儿这是在吃醋?”
“我没有。”厉珩语速陡然变快,步子往前赶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肩头绷得很紧,藏不住那份被打趣后的局促。
沈瑜望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漾开一丝暖意,低低笑了一声。
“好好好,算你没有。”他不再继续逗弄,话锋转回正事,“明日试炼,万万不可逞强。昨日丹院出了事,长老布下神识大阵,不会有人暗中作祟,你只管放平心绪就好。”
厉珩抿紧双唇,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你向来没有分寸。”沈瑜半点不留情面,一语拆穿。
厉珩一时语塞,半晌,才转过脸,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愠恼,瞪了沈瑜一眼,并无半分戾气。
“阿哥,你越来越爱说些无根由的话。”
沈瑜收了玩笑的神色,面上看似端正,眼底依旧漾着柔和的光:“我并非胡说。一到演武场,你便不肯放过自己,拼到极致。灵弓认脉不认蛮力,一味硬撑,只会适得其反,到时候可不要怨我不曾提醒。”
厉珩沉默片刻,依旧不肯松口,语气硬硬的:“我日日坚持苦练,总好过某些人轻轻松松,便能万事顺遂。”
沈瑜放缓脚步,重新与他并肩而行,风吹动衣摆,轻轻挨在一处。
“外人看着轻松,底下未必如此。”他轻声道,“只是我比你懂得歇息罢了。”
厉珩斜眼瞥他,满眼不信。
“我素来懒,闲来便去看云、吹风,上山掏鸟窝,晒一整天的太阳。样样玩乐都试过,不肯把自己逼得太紧。倒是你,太过执拗。”
风穿过两人中间,卷着草木的清香。
厉珩面上慢慢发烫,转过头,望着前路,小声嘟囔:“我才不乖。”
沈瑜看着清瘦冷挺的侧影,软了语气:“好,不乖,不把长老的话放在心上,守住本心就好。”
“明日的试炼,能不能听我一回,放平心绪,不要硬撑?”
厉珩脚步顿了顿,风吹动额前碎发,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又连忙补上一句,挽回少年的体面:“我答应,不过是不想听你明日没完没了地念叨。”
沈瑜眉眼弯起,笑意明朗:“这般说来,我就这般惹人厌烦,整日絮絮叨叨?我只是把你当做挚友,才愿多费心神,盼你一切顺遂。”
“那明日我不多言。”
“还是照常说吧。”
林间晚风清甜,两道人影缓步走在蜿蜒山道,方才拌嘴的余韵散在风里,温软又自在。
厉凝着目光看向前方,刻意不去瞧身侧之人。
沈瑜收了嬉闹,神色认真:“灵弓最忌心浮。旁人依仗灵根雄厚,肆意催动灵力,久而久之,只会过分依赖本源,难以掌控力道,极易走火入魔。”
厉珩眉梢一挑:“这般说辞,不过是宽慰人的话。天资优越,本就是天大的好处。”
“算不上宽慰。”沈瑜侧首,目光柔和,“日复一日的打磨,让你对弓的理解,远胜那些靠着灵根敷衍练功的弟子。这是你的长处,只是你看不见。”
“花言巧语。”厉珩唇角微微上扬,压不住浅浅的笑意。长久以来,从没有人看懂他日复一日的苦修。
“便算我巧言。”沈瑜顺着他,再次叮嘱,“今夜万万不可暗自运功,若是被我察觉,往后每一晚,我都守在你的窗外。”
厉珩眉头一蹙,瞪向他:“你管得也太宽,难不成要夜夜守在屋外?于理不合。”
“若是必要,也未尝不可。”沈瑜神色平静,不似说笑。
少年一口气堵在胸口,无从辩驳,闷闷哼了一声:“我心里有数,不必你处处费心。”
“你的数,便是不断损耗淤塞的灵脉。”沈瑜轻轻摇头,“当初初见你时,你的经脉堵得厉害。我不愿看你这般糟蹋自己。”
一句话落下,厉珩身子一僵,连呼吸都放轻。晚风卷着话音,温柔地裹住人。他攥了攥衣袖,半晌,才低声应下:“我今夜不练功。”
“这才听话。”
“我才不是听你的话。”厉珩立刻反驳,“我只是想调整状态,与你无关。”
沈瑜并不戳破,低笑出声,清朗的声响融在松涛里。
落日染红流云,暮色铺满扶光阁的屋舍。两人行至弟子院落,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厉珩停下脚步,指尖捻着袖口,面上还带着方才拌嘴的别扭。
“就送到此处吧。”他偏过头,避开沈瑜的视线,“我说了,今夜不会运转灵力,不必挂念。”
沈瑜倚着院中的老槐树,唇角带着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