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谢应水并不待见段去非,尤其是听到段去非叫谢芳芝妈妈之后。
“你为什么要那么叫她!”谢应水怒不可遏地高声说道。
“什么?”
“她是我的妈妈,你不许叫她妈妈!”
谢应水只长到段去非的胸口,还非要站得很近,软乎乎的肚子都快贴到人的身上,狠狠地警告着外来者。
段去非没被他吓到,说:“那你想要我叫她什么?”
谢应水没想到这么顺利,却是还挺直腰板道:“不要叫妈妈,什么都可以。”
“但我已经叫了她妈妈,再改口她会伤心,你要我这么做吗?”
长大了的谢应水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不过是段去非为求自保,所设下的阴险狡诈的套路,但此时谢应水涉世未深,见过最坏的人也不过是自家说话直白刻薄的段老太太,极自然地就掉进了陷阱里,“为什么妈妈会伤心?”
“因为她已经收养了我,我在名义上就是她的儿子了。大人都喜欢付出有回报,我接受她当我的妈妈她会很高兴。”段去非这么说。
谢应水懵懵懂懂地听着,他不懂为什么就得是谢芳芝收养段去非,更不明白收养是什么意思,难道妈妈和宝宝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的吗,怎么有妈妈会去捡别人的宝宝。
他只知道谢芳芝是他的妈妈,他是谢芳芝的宝宝,他们是天然一体的,就像鱼生活在水里,梨子要从枝头长出,要他说为什么非是这样不可,他不知道,说不出来。
“妈妈已经有我了呀。”他理直气壮地说。
段去非回答:“这不影响。”
但影响大了去了。谢应水敏锐地察觉到谢芳芝不再随意地抱他,亲亲他的额头,尤其是段去非在的场合,夸夸他的话语后一定会接上段去非的名字。
他原本能独有的空间也被迫分出一半。
段去非的痕迹在家里越来越多。
谢应水没办法再无知无觉地亲近他,他未发育成熟的脑袋里反复回想着和段去非初见的时候,想如果那时候就讨厌这个哥哥是不是妈妈就不会带他回家。
又后悔极了没有在段去非叫出妈妈前,拒绝他住到自己家里来。
为什么没有说不呢?
作为生人的进退有度落在本该亲密和谐的家庭里成了距离感,段去非和谢芳芝互相看着眼色,尽管他试图降低存在感,和谢应水和平共处,却始终游离在外,格格不入。
谢应水无法适应这种变化,情绪波动起伏,一点小事就让他烦躁想哭,也不爱和谢芳芝亲近了。
尽管他该得到的份例和过去相比并没有缩减,反而愈发丰富,但看到段去非的那一份,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这些本来都该是他的。
谢芳芝变得很忙,似乎没有发觉他正在成为坏小孩。
更让他意想不到又极度失望的是,一直看小孩子很不顺眼的段老太太居然没有对段去非的到来表达强烈的不满和抗拒,使得谢应水没能组建起同盟战线,始终孤军奋战着。
段老太太是段良的妈,谢芳芝的婆婆。年轻时据说性子很厉害,和另一半打打闹闹了小半辈子,意外伤了根本,只生下了段良这一个独苗苗。把独苗拉扯大,俩人大概是吵不动了,竟也像模范夫妻似的过了两年平稳日子,可就在这时候,段老头嘎嘣一下,去世了。
不怕人死得早,就怕人死得不是时候,死在婚姻三十年最如胶似漆的时候,段老太太有了心结。没办法,只能加倍补偿给段良。
可段良不是个听话的,不顾段老太太反对,毅然决然娶了悔婚离家出走的谢芳芝为妻。
说离家出走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这叫私奔,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的,名声不会好听到哪儿去。
段老太太心里很不好受。
段老太太其实是个传统的老太太,她再厉害也不曾违抗父母之命,更何况一山不容二虎,谢芳芝无凭无靠就敢断亲,必然是个强势的性格。但谢芳芝始终都没和段老太太起冲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段老太太没等到谢芳芝露出马脚,自己身体先不行了。
谢芳芝告诉谢应水,是因为奶奶病了脾气才不好,不是不喜欢他。谢应水信了,傻不愣登地去段老太太面前表现,端水喂药,问她有没有喜欢上自己了。
段老太太用她浑浊的灰白眼盯着他,问:“小笨驴子,你妈教你来显眼的?”
“我不笨。”谢应水驳斥道,“我自己想的,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他年幼、天真,谢芳芝爱他,就理所当然觉得人人都该爱他,世界是因为他而存在。
“因为你不姓段。”段老太太这么说。无论谢应水怎么追问,她都闭口不谈了。
谢应水不明白,段老太太自己都不姓段,为什么还要管他跟谁姓呢。
他很喜欢和妈妈有同样的姓氏,它很直白地告诉其他人,他是谢芳芝的儿子,谢芳芝是他的妈妈。如果段老太太是因为此而讨厌他,那谢应水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仔细想想,其实谢应水也没有多喜欢段老太太,如果是妈妈不喜欢他,他是没有勇气去问为什么的。
再记起这桩事,谢应水的心里就没有那么平静了,是因为段去非姓段,所以段老太太才不旗帜鲜明地反对他进家门?
谢应水很生气。
又有点庆幸。
因为家里还是只有他和谢芳芝是归于一类的。
谢应水越来越爱睡觉了。以前他生闷气谢芳芝又不让他出去乱跑时,他就会缩在床角,抱着腿,故意睡成可怜巴巴的一团,翻个身就会掉下床去,脸上留着泪痕。谢芳芝每次看见都会又好笑又心疼地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放在枕头上,用热热的毛巾擦掉眼泪,再亲亲他的脸蛋。
但现在谢芳芝一个人养四张嘴,早出晚归,有白事时更是连续几个晚上不回来。
谢应水闻到她身上燃烧的香火味,眼睛闭得紧紧的,还是有眼泪落出来。
屋子里太黑了,房间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