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拜年
林秀秀手上的动作一顿。
方春瑛拉着她往电话旁边坐,语气很关心,“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前几天我忙糊涂了,都忘了提前让你打电话,现在可不能再拖了。”
“你一个人年纪轻轻出门在外,爹妈弟妹都在老家,总要道一声新年好,报个平安,说说话,让他们也放心一些,家里有电话,你尽管用就是。”
一股暖意缓缓淌过林秀秀的心头。
她离家这么久,平日里省吃俭用,连长途电话都舍不得轻易拨,总觉着太贵,能写信她就写信。
也不是不想家里人,只不过想着电话少打几次,电话费攒起来,家里就能过得更好一些,她都习惯了。
“谢谢你,方阿姨。”她低声应着,眼眶微微发热。
很快晚会正式开场,热闹的歌声与笑声从电视机里跑出来。
小品逗得年年咯咯直笑,唐月明靠在软垫上,一手抚着肚子,一手去抓瓜子,看得眉眼舒展。
虽然林秀秀觉得,即便是现在打电话回去,她妈也不一定接的到。
这特殊的日子,天也黑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守在电话旁边。
但她又实在很想打一个。
刚刚还没那么想,可是方阿姨提起之后,那股想念好像被放大了一样,烧的林秀秀有些焦灼。
她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不然她怕自己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会想哭。
万一还有人在听电话呢,那她明天就可以听到她妈的声音了。
没准还能听到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她太想家了。
听筒沉甸甸的,林秀秀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她攥了攥手指,然后拨下那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没等太久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听筒那头传来了她妈的声音。
“秀秀?是秀秀嘛?”
林秀秀惊讶的差点说不出话来,“妈?!”
“秀秀!”陈翠琼的声音也变得惊喜起来,“我就知道你要打电话回来,你幺妈还不信喔!”
“妈?你啷个嘞个时候在听电话耶?”林秀秀惊的连刚刚的小悲伤都忘了。
“嗨呀,我跟你爸爸说,感觉你肯定要打电话回来,我就干脆到这里等到起噻。”陈翠琼说的轻描淡写。
但林秀秀却眼睛一酸。
山里的冬天很冷,寒风刺骨,路也不好走,没有路灯,只能摸黑赶路。
天一黑,在外头游荡的人就少了,更别说还是冬天。
结果她妈因为觉得不想错过她可能打回来的电话,硬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跑出来守着电话。
“你快点回去哟,冷惨了!”林秀秀顾不得说别的,只想让陈翠琼赶紧回家去。
“不忙不忙,”陈翠琼哪里肯,“卫东等会儿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
她说着把话题岔开,“这是你现在的电话吗?”
林秀秀的信里写了自己换雇主的事情,陈翠琼就没再往之前那个地址寄过东西了。
“我给你寄了点香肠腊肉,还有自己做的干菜,你记得搞快点去取,不要遭别个偷了!”陈翠琼嘱咐道。
今年家里托林秀秀的福,过得很不错了,陈翠琼惦记着她爱吃,特地喊林卫东一起,灌了许多腊肠,等着给林秀秀寄过去。
也让她给其他人分一分。
林秀秀闻言,几乎口水都要流下来,“好久到?我到时候去取。”
“晓不得哦,”陈翠琼也没底,“寄出去有几天了,不晓得走到哪了。”
“不怕,我多去问一下。”林秀秀说完,问起家里的情况,“家里咋样诶?”
“爸爸的病还好吗?”
陈翠琼声音听着挺平静,“还是那样子,不好不坏,天天把药吃起,没得啥子大问题。”
“那个啥子征兵的主任嘛,今天上门了,说你弟弟满十八岁就可以去当兵,问你弟弟愿不愿意去,哦哟,我看他巴不得现在就去。”
陈翠琼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笑意,“晓梅晓娟都长高了点,你买的头绳她两个喜欢惨了,天天都要戴,你不用担心她们。”
“就是你,要照顾好自己晓得不?钱自己多留一点,不要全寄回来,家里不得那么多花钱的地方,”陈翠琼轻声说着,“要是过几年有时间了,你就回来看看我们。”
林秀秀一开始还笑着听,越听越难受,最后几乎快落下泪来。
她深呼吸一下,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她说自己一切都好,雇主一家待她宽厚,又叮嘱她妈天冷要多添衣裳,钱不够就和她说,她来想办法。
眼看着电话时间越打越长,林秀秀依依不舍的拜了年,这才挂了电话。
转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有点红。
方春瑛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把一脸好奇的年年往她身边一推。
年年抬头看着她,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奶糖。
林秀秀心里软软的,她接过糖,摸了摸年年的头。
除夕夜就在欢声笑语里一晃而过。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陆家的大门便时不时传来叩门之声。
来的最早的,是陆建国的两个徒弟。
两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着一小袋自家腊的鸡,还有一筐土鸡蛋,脸上都是坦荡真诚的笑意。
嘴甜甜地喊着师父师母,说着祝福语就进来了。
方春瑛一见是他们,脸上立刻漾开笑纹,忙招呼着赶快坐。
林秀秀端上两杯热茶,又捧出糖果瓜子。
师徒几人闲话了一小会儿,聊几句跑车路上的见闻,又说了些吉祥话,陆建国还给塞了两个红包,他们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辞,还要去往别处拜年。
紧随其后的,是陆家的一些晚辈。
有远房的侄儿子、外甥女,拖家带口,怀里抱着小小的孩童,一口一个二伯娘的喊着。
小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蹦蹦跳跳的挤满了整个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得林秀秀都有点耳朵疼。
方春瑛早备好一个个小红包,挨个分下去,满屋子都是孩童清脆的笑声。
送走这些晚辈,家里总算清净,可林秀秀总觉得,那些叽叽喳喳的笑声闹声怎么好像还在耳朵里回荡?
她面无表情的揉揉耳朵,小孩子真是恐怖如斯。
然而真正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
方春瑛拉着林秀秀开始交代。
“接下来来拜年的人应该不太一样了,正阳与月明许久不见,月明又是特殊情况,就不叫他俩出来了,建国一会儿也要出门应酬,接下来就看我们两个了。”
老太太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神色认真,“是真心来道一声新年好的,自然要迎进来,奉一杯热茶,留着吃块糖。可那些揣着别的心思,借着拜年由头,想来托建国办事的,就不必往屋里请了,寒暄几句,礼也不收,人就婉言打发了。”
林秀秀心里明白其中的分寸。
陆建国在铁路客运段身居队长一职,手里握着不少东西。
到了年关,总有不少人借着拜年的名头登门,或是想要谋一份轻松的差事,或是求一张紧俏的卧铺车票,各式各样的请托藏在吉祥话底下。
若是统统放进来,闲话扯起来,不仅一天的时光都要耗进去,还会平白添许多麻烦。
正琢磨着,就来人了。
是一个平日里不大来往的人,他提着一盒包装光鲜的点心,嘴上说着拜年,话里话外却绕着落不到实处,几番旁敲侧击,想要陆建国帮忙给自家亲戚安排一个列车上的临时工。
方春瑛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不急不躁地回话,她说陆建国今日一早就出去了,人不在家中。
林秀秀便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恭谨又客气,“真是不巧,陆先生出门赴约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