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和解
寂静的巷道里,斜阳悬在树梢,石板上树影斑驳。
巷道的尽头,是一堵残墙,墙顶长着丛丛杂草。风过,草叶摩擦,窸窸簌簌的声音便在巷道回响。
一个影子出现在石板上,缓缓朝着那无人的角落走去。
他的目光扫视围墙,最终定格在墙上发暗发黑的血印子上。
段烁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然后靠墙坐下。
往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放映,这一次,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去打断进程。
没有谁会打扰他的回忆。
也没有谁能阻止他与多年前的那个男孩对话。
脑海中模糊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现在的他站在楼栋后面,探头见证着那血色回忆的产生。
烟头的火星时隐时现,他听见那男孩的痛呼。
“魏弈风,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啊。”那身影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段烁。”
段烁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失去了思考和共情的能力,他冷眼目睹着那场欺凌的发生。男孩的痛呼声越大,求救得越频繁,他的目光越冷,神色越淡漠。
可他心里却重新体味着同样的痛苦,感受着希望同落日一般下坠的无助。
“不就是这些殴打方式吗?”他在心里想道,“有什么好害怕的,有什么好让你哭哭啼啼的!”
无能者才蜷缩成一团,才终日逃离。
他恨透了那个软弱的自己,连回忆起来都觉得反感厌恶。
他紧咬牙关,望加害者离去后,留在墙角的那个男孩。
段烁垂下眼眸,倚在墙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抱着膝盖双肩微微颤抖的男孩。
头顶枝叶晃动,无数光点游走。
他听见他痛苦的喘息,上前一步。
他看见他满脸鲜血,又上前一步。
他感觉他眼里的光在一点点消失,一点点被血吞噬,再上前一步,蹲在他身前。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些厌恶和反感似乎都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而一并消失在远处,他只想好好看看他,去共情六年以来被他狠狠唾弃和压抑的男孩。
这么多年,只剩名为痛苦的躯壳在张牙舞爪,他忘记了它的内核。
他也忘记了那个男孩其实什么也没做错。
他努力扬起唇角,放轻声音道:“哎,你在怕什么?”
影像继续放映,现在的他并没有改变什么。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救着。
这一片荒废的古建筑区角落,注定走不出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夜幕降临,他看不清男孩的脸,只听见那哭声渐渐地弱了,男孩放弃了求救。
“好了,别哭了。”
段烁试探着伸手抱他,虚抱之时,他听见那几不可闻的喃喃:“你们都不要我了。”
一句话,将他对自己的伪装撕破。
那年那个走不出巷子的男孩还在心里住着,被打的时候咬牙忍泪,却在他们离开后四处张望,渴望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希冀随落日堕入无边黑夜后,大滴的泪珠才从他的眼眶涌出,哭了疼,疼了哭。
直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固执地认为,没有人愿意将这个懦弱的、被人欺负的、遍体鳞伤的他接纳、理解。
于是,有了现在的他。
段烁的心里一阵发疼,他扬起唇角,对那个男孩笑:“才不是。再不济,你还有我,我现在不把你抛在这里了。”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他忙伸手去握住男孩的手,幻影却在那一瞬破碎。
坐在墙角的还是他。
似闹剧收尾,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段烁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五年前的男孩,蜷在巷角,无望地等,却又倦怠地昏睡过去。
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远处隐隐有人声。
声音渐近,他们叫的,是他的名字。
……
程霁一个人走着这条明显是三条道中最偏僻的巷道,她缩了缩脖子,电话手表亮屏的光亮明显无法完全照亮面前的路。
走着走着,面前是一堵围墙,左右两边都有路,她站在路口,左右查看。
左边巷道的尽头隐隐又光亮,显然更靠近方才的入口。
而右边一片漆黑,尽头似乎也是一堵墙。
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望暗处走。
“段烁,你在吗?”
程霁忐忑地扶着墙继续往前走,借着天色还残余的一点亮色,她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在她的正前方。
“段烁?”
面前出现一双瞳仁映出的光亮,他在看她。
程霁走到他身侧蹲下,不确定地凑近看。
段烁躲闪开目光,道:“是我。”
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程霁便发现段烁额头上布满冷汗,模样倒还平静。
她给季衡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段仁来围墙这边找段烁,简单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段烁静静地抬头看她,程霁想要安慰却找不到词。
“这么黑也敢自己一个人来……不怕身后跟着用抓小孩眼神看你的老爷爷啊?”
程霁不顾地上的灰尘,坐在段烁的身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不怕啊。黑暗的巷子尽头没有老爷爷,有的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可以在找他的路上再摔倒很多次,可是他不能出事。”
段烁轻笑两声,脑袋靠着冰凉的围墙,侧头道:“就是真出事了又怎么样?谁在乎?”
“我在乎。”程霁强忍心中酸涩,“很多人都在乎,大家都在找你,段烁,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看见段烁的苦笑,那笑让她不安,她从包里翻出纸巾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似乎想用这一举动告诉他,刚才的话不是编来安慰他的。
他望向头顶的天空,然后目光下移,望着程霁的眼睛,许久才开口道,“程霁……你再抱我一下,可以吗?”
程霁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段烁当作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所以被他用力地箍在怀里。
“程霁……现在是梦吗?假如是梦,我想做那个永远不醒来的人。”段烁的低喃声在程霁的耳边放大,阵阵热气轻扑,她的耳根泛起热来。
空气静了一瞬,程霁感觉自己的脑中翻涌着某种强烈的感情,可她却无法辨别半分。
不知多久,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