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窃贼]
温宁是在街口撞上伊芙的。
她跑得太急,拐过街角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是伊芙,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温宁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
“斐波那斯先生去救师父了。他让我回来找你,说有人要来找你麻烦。”
“已经来过了。”伊芙说,“戈芬多先生把人赶走的。”
温宁抬起头,愣了一下。
“戈芬多先生?文学协会那个?”
“嗯。”
伊芙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说到卡列塞尔也来过,温宁的眼睛越睁越大。
“可是……预言家说你会遇到麻烦,让我来帮你。他不可能不会预知戈芬多的到来啊……”
可还没等她问出什么,街上忽然闹起来了。
声音从街口那边涌过来,一开始是杂乱的脚步,然后是喊声,很多人的喊声叠在一起,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股劲儿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伊芙踮起脚往街口看,一群人正从大路上涌过来,走在前面的几十个人衣衫破旧,有的人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短衣,有的人干脆赤着脚,可他们走得很快,步子很乱,像是一起走了很远的路,已经走顺了腿。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举着木牌和布条,上面写着字,隔着远了看不清楚,但“人权”两个字反复出现,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潦草。
队伍往城中心的方向涌,沿街的店铺纷纷关了门板,有几个掌柜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卫兵站在街角,手里的长戟竖着,可他们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像在等什么命令。
温宁拉了一下伊芙的袖子。“我们走另一边。”
伊芙没动。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从那些举着木牌的人扫到后面跟着的,扫到更后面,扫到队伍末尾那些零零散散跟着走的人身上。然后他停住了。
队伍末尾,一个矮小的身影,灰白色的上衣,深灰色的裤子,布鞋,怀里抱着一摞东西。走得不快不慢,但一直在跟着。
“阿野?”
伊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游行的嘈杂里几乎被淹了,可那个矮小的身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阿野从队伍末尾跑过来,跑到伊芙面前站定了。他脸上灰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汗痕,怀里抱着的不是书了,是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人权”两个字,字迹很丑,笔画粗细不匀,一看就是赶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阿野问,又看了看温宁,“她是谁?”
“温宁。加赫玛的徒弟。”伊芙说,“你怎么跟着游行?”
阿野把木牌往怀里正了正。“我跟着来的。今天早上被叫去废墟那边,几十个人都在,都是杂役,也有从圣城外面来的。大家说了很久,说帝国这些年在到处抓人,从各个被帝国征服的地方的奴人,不给名分,不给工钱,干到死为止。有些人在学院里干活,有些人在城里各处,还有些人被送去了更远的地方。最近更是过分,总有安卡尼列来的人被莫名其妙的抓走,最终音讯全无!大家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很久,一开口就往外涌。
“帝国打下来的地方,那里的人就比别处矮一头。南边安卡尼列的,东边天山脚下的,还有更远的地方来的,全都被当成下等人。在学院里干一样的活,正式工能拿工钱能住宿舍,我们这些人就只能睡仓库,吃剩饭。有人病了没人管,有人死了就拖出去埋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温宁听到这里,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伊芙一眼,伊芙没说话,只是听着。
“今天游行就是要让城里的人知道这件事。”阿野说,“要让长老会知道,我们不是哑巴。我们也会说话,也会走路,也会站到他们门口去。我们要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队伍往前走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阿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得走了。你们别跟太近,卫兵看着呢。”
他抱着那块木牌跑了,跑回队伍末尾,重新汇进人流里。那块写着“人权”的木牌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晃得有些模糊。
伊芙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混进人群,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温宁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们也走。这里待不住。”
伊芙点了点头,两个人从旁边的巷子绕出去。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挡住了游行队伍的声音,只剩下一层闷闷的嗡鸣从墙头翻过来。他们走了一段,拐了个弯,从另一头出去,想绕到游行队伍前面去看看情况。
刚出巷口,一个人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个女乞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用一块布包着,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她站在巷口正中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们走过来,不躲不闪。
“借过。”温宁说。
女乞丐没让路。
“你们在找那个矮个子杂役?”
她问。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像猫蹲在墙头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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