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冬雪
灌过大量的盐水与绿豆汤,眼见劳役们的情况得到缓解,喻扬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她看向桑达日,问道:“今日可有看见什么行踪诡异的人出现?”
桑达日认认真真思考许久,才摇了摇头,“今日的水是昨日申时由两名劳役前去云渠打的,每日都是如此,也不知是何时被人投了毒。”
“你呢?你可有看见什么?”她又问索英。
索英也摇头否认。
“以后给大家的食物和水都必须严格看管,不准再出现今日的情况!今日先停工,待大家身体恢复再开工。”
喻扬目光扫过棚中蔫蔫的众人,不由担忧地蹙起眉来。
四周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去,仅剩三三两两还驻足远观。忽地,一道身着灰褐短打的身影闯入喻扬视线。只见那人隐于百姓身后,默默观察良久后,才转身离去。
喻扬眸光微转,吩咐他们:“看守好他们。”
说着,她便悄声跟上那道身影。
空旷无物的戈壁滩上,只有那鬼祟之人与喻扬一前一后地行走着,那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忽地回头张望,却在见到喻扬的瞬间拔腿狂奔。
不过刚跑出几步距离,便被身后之人一脚踹进黄沙之中。
“说,是谁派你来的!”喻扬紧紧摁着那人的后颈,厉声喝道。
锋利的刀刃横于颈前,那人浑身颤抖,用一口滞涩蹩脚的官话囔囔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放开我!”
喻扬冷哼一声,抬起头向前方望去,远处的土垒坞堡蜿蜒起伏,正是那曹坞堡。
她心中顿时了然。
“那便随我去见见你们坞主吧!”她单手将人拎起,朝着那曹坞堡而去。
视线中的夯土城堡愈来愈大,墙头立着几名守门庄丁,远远一见喻扬的身影,立即警觉地持械肃立。
喻扬拖拽着人,将其往前狠狠一掼,那人便脚步踉跄,跌坐在土墙根。
“本官今日缉拿了偷窥修渠、涉嫌投毒的可疑之人,此人口口声声称是受那曹坞主指使,所以特带他来问话。”
喻扬话音方落,地上之人猛地挤出一段土话,她虽听不懂,却依稀能猜到七分。
果不其然,墙头的庄丁对视一眼,面露迟疑,片刻后便匆匆进坞堡通报。
半柱香后,堡门才缓缓开启。
那曹伽延高坐马背,缓缓而出。他眸光寒凉,扫过地上之人,又落在喻扬身上,“喻县尉这是何意?”
“今日劳役们饮用的水中被投了红丝草,本官在现场发现此人鬼鬼祟祟,经过一番审问,他承认是受了那曹坞主命令所为。所以本官带他来与坞主对质。”
“我没有!”那人大喝一声,又立即换上方言,解释一番。
那曹伽延冷笑着,“喻县尉手下办事不力,使得劳役误食中毒,竟随意抓了人了事?还想污蔑我?”
“污蔑?”喻扬轻笑一声,“是不是污蔑,你知我知。不过本官还是要提醒坞主一句,化云县立新政改旧制,无人能阻。坞主若想保全自身与坞堡,那便该顺应天命。”
她言罢,将抓来那人推还,毅然转身离去。
那曹伽延抓着马鞍的手渐渐收紧,目送她身影消失,他垂眸冷眼扫过地上之人,“废物!”
日头横于连山之上,此时日光不再灼热,渐渐压下一股淡淡的凉意。
眼前是城南外的万亩农田,喻扬驻足静观片刻,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狗屁县尉一点也不好当!
远离了那个遍地王公贵族的盛京城,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本以为她能大展手脚,谁曾想也是处处掣肘。
这……还不如盛京呢……
她心中气馁,足尖踢飞一块碎小的硬石。碎石飞起,砸在戈壁滩上凸起的石块上,反弹着向后飞去。
喻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余光里却闪过远处的那曹坞堡。
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只见那夯土城墙上静立着一道黑影。距离遥远,她未能看清那人的长相,却意外地在心中浮现一抹熟悉感。
遥遥相望,良久后,直至城墙上的黑影消失,她才缓缓回神,踩着细碎余晖回去。
喻扬回到县衙时,天色已晚。县衙前立着一人一马,正在四处张望,似在等候什么人。
待喻扬走近了,他回过神来:“可是喻县尉?”
喻扬点了点头。
那人便自马背上的布囊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她,“盛京来的信。”
喻扬不过低头瞅了一眼,便知这信出自谁手。
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收下。
待回到屋中,燃了烛火,她取出一只锦匣,将信完好放入。匣内已积了厚厚一沓信纸,皆是祁归想尽办法托人送来的。可她至今未写过回信……
“阿姐。”
门外传来会云的声音,喻扬将锦匣收好,前去开门。
“劳役们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会云点了点头,却担忧地上前一步:“可我瞧他们状况不太好,只怕会耽误明日上工。”
喻扬沉思片刻,“明日停工一日吧。”
“可马上入冬了,冬天雪冻难行,更别提挖渠了。”
“我们手头能用的劳役有限,必须保证他们身体无恙,才能确保后续的工程。”
会云闻言,只好点了点头。
焉州的秋来得快,去得也快。八月中旬的连山已经蒙上一层厚重的白,戈壁间的昼晚温差也愈来愈大。修渠工程已完成了大半,县衙也收到来自州署的公文,开始招募百姓,进行城西外大片荒地的开垦。
十月初,化云迎来了这个冬季的初雪。
雪花如鹅绒,洋洋洒洒落满城。
修渠工程已开凿至城南的屯田外半里地,若来年冰化雪融,能成功引水入渠,屯田取水便不再困难。
城西外的荒地经由两百名百姓翻垦,赶在雪冻之前开垦出两千亩地,正巧赶上大雪压碱,喻扬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只盼明年开春渠通水至,又能多种些粮食了。
雪期刚至,土层尚未完全冻住,白日雪化之时,劳役们还可勉强赶工几日。直至十月中旬,大雪不断,彻底停工。
整座化云城银装素裹,似被岁月封冻。
喻扬刚清点完库房内积囤的过冬粮草与薪柴,冒着雪赶回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