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起
奚山镇坐落在奚山脚下,常年雾气弥漫,本不适于定居。
大约两百年前,蓦地生出了狐仙引路的传说,此处才渐渐有了人烟。如今少说也有四五百户人家,成了方圆十里八乡的赶集之地。
今日七月初一,为着七夕和中元,家家户户的女眷携友伴亲而来,好不热闹。
难得碰到这般做生意的好日子,蔬果摊、香火铺和布庄的老板伙计都铆足了劲吆喝,生怕有人遗漏了他们去。
唯独屠户庞大山情绪不佳,剁一刀肉便紧接着一声叹息。
许多人觉得晦气,纷纷想另寻家肉铺买肉。奈何这奚山镇里里外外就庞大山一个肉贩子,终究是避无可避。
有心人想劝慰他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发生在他岳父母身上的事情,若不引到怪力乱神上去,哪是一张嘴能说清楚的?
王家四位娘子原是不知道这事儿的,还是在顾家铺子里买蜜饯的时候,无意中从老板娘口中听到了话头。
常年囿于闺阁的娘子们不免好奇心起,忙不迭地打听起来。见有人询问详情,顾老板娘也兴奋起来,咽咽唾沫就扯到了庞大山岳家父母的往事上,其中恩怨情仇属实是说不完,来来回回竟耗掉了小半个时辰。
要不是顾掌柜怕她们再说下去,生意都要给磨没了,不动声色地支使自家夫人赶快回家照顾小女儿,不然怕是没个尽头了。
王大娘子心思细,自然是知道顾掌柜内心的忧虑。她仔细挑了些蜜渍金桔、杏脯和话梅让伙计包裹捆扎好,大大方方地付了银钱后,领着三个妹妹款款地离店而去。
王四娘子年纪尚小,最是沉不住心思,才出店门就忙不迭地问起三位姐姐来。
“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你们说那顾娘子说的是真的吗?”
“我觉得不是,”王三娘子微微摇了摇头,“她说得天花乱坠、玄乎其玄的,好像她亲眼见着了似的。”
王二娘子挽起两位妹妹的手,认真地补充:“也许真有其事,但具体的细节旁人如何能够知道,大概是每人都添油加醋了几句,才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就当是听个故事,自会有衙役巡捕去查明真相的,”王大娘子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希望庞家娘子能早些恢复,别被家人之事连累了性命去。”
庞大山家事的话题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了,小厮早备好了马车,只等侍女把四位小姐扶上车便可立即启程回府。
王三娘子最后一个上车,提着裙摆刚打算钻入车内,恰巧余光一瞥,甚为突然地瞧见了一位好友。她还没来得及出言吩咐,侍女巧玲就聪慧地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待她上了车,巧玲匆匆地跑去请人。
入帐后还未坐稳,三娘便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们猜,我刚刚瞧见了谁?”
另外三姊妹异口同声地问:“谁?”
“姜落姐姐,”三娘也不卖关子,干脆答道,“我合计有两个月没见她下山了。”
二娘默默数了数日子:“应是为着七夕和中元,下山购置些香花蔬果供奉泰山娘娘吧。姜落姐姐一心向道,做事最为周全,绝不会在这种日子上有所怠慢。”
“想来也是如此,”大娘转而问道,“三妹妹可派人去请了。”
“巧玲机灵,我未及开口她便邀去了,估摸着已经到近前了。”
话音刚落地,车帘就掀了起来。姜落上身着白绢夹衫,下身着青蓝绫裙,肩上搭着绿罗帔子,妆容极为淡雅,发间也几乎没有装饰。唯独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显出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娇媚来。
不似王家四姊妹,身上穿的是锦绣红衫、葡萄石榴纹的绛紫襦裙和郁金色帔子,足下蹬的是五彩绣鞋,头梳乐游反绾髻,发插琳琅、面绘斜红,每回上街都堪称是镇上的一道美景,往往引得街坊邻里驻足观望。
一番寒暄落定,心性不沉的四娘立刻提起刚刚听来的怪事,似是担心姜落久居山间,不曾了解坊间传闻。
“姜落姐姐,你听说了吗?庞大山岳家的事情。”
“倒是知道一二,”姜落沉吟着回想,“似乎是他娘子的母亲在半月前进山,连续三日没有归家,衙门组派了人手搜寻了七八天,仍然是一无所获。”
四娘露出一副故弄玄虚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逗弄起她来,“那你可知道之后他们家发生的事情吗?”
姜落坦诚地表示:“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三娘接过话头,仔细给她梳理起这则传闻。
“庞家娘子本姓陈,名唤珍儿,家住吴家村。家中就四口人,父母外加一双姐弟,是二十多年前才迁来的,算是外来户。近年来,吴家村人口凋零,算来也就剩了四五户人。可就在五日前,陈家的房子突然着了火,把庞大山的岳丈给活活烧死了。短短半月,陈珍儿先失母后丧父,又怀着七个月的胎,接连打击之下一病不起,只怕是……”
话没说尽,但马车中的五人都知道言外之意为何,最坏的结果就是——一尸两命。
姜落发现了事情中还遗漏了一个人。
“陈家不是还有个男丁吗?”
“陈珍儿的弟弟……”大娘斟酌着开口,“幼时就被山狼叼走了,只寻回了零星的衣物和尸骨。眼下陈家,大抵是只剩下陈珍儿一个人了。”
“啊!”这一消息惊骇住了众人,除姜落外的另外三位娘子吓得成了一团,大白天莫名弥漫着一股寒意。
若是事情只到这里,也谈不上多么离奇,不过是一桩用火不慎引发的灾难,只是苦了陈珍儿。怪就怪在这事儿不只是陈家的事儿,还连带着在吴家村中出现了诸多的怪事。
先是发生火灾当夜,烈焰熊熊、梁榻屋毁,愣是没有一人被惊醒,自然也无人前去救火。直到日上三竿,终于有人苏醒,见到的是一地残骸里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接着就是,村中剩下的十几位村民,有人目存却盲,有人舌全而哑,有人指在难伸,还有人足俱偏跛。四处求医问药,大夫郎中也瞧不出什么问题,只好推脱到心病癔症上去,闹得一村人都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官府担心村民伤人,昨日派人封了吴家村,这事儿更是传扬得甚嚣尘上,其中不乏鬼神精怪之说。
“娘子们,到入山口了。”
巧玲的话打断了车内的闲话,姜落也回过神来。
“谢谢几位娘子的照拂,我该回山去了。”
“姜姐姐,”王大娘子担忧地扯住她的衣袖,“我知道你诚心供奉泰山娘娘,轻易不肯下山来。但是近日怪事频发,你独自住在山林间怕是太危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