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剿匪

自从谢慕真出发后，崔珩便有些心绪不宁。她坐在房中，捧着本话本想打发时间，可她看着话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句，只觉得心中越发烦躁，于是随便翻了几页，便将话本扔到一边。

到了晚上，崔珩更是心慌得睡不着，她连吃了几幅安神的药，却还是没有半点作用，于是便只好搬了个凳子在院中坐着吹风。

隔壁李家娘子似乎还没睡，正在院中与他人闲谈。她的声音不大，可四下安静，崔珩还是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娘子说道：“现下世道不太平，别说是未开灵智的妖兽四处伤人了，哪怕是那些同样为人的世家望族，又何时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过？”

她似乎正在嚼着什么东西，声音有些含糊。

“日子过得苦，便有人不拿人命当回事。就说那东官郡的山贼，这几天不知杀了多少人，就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李娘子顿了顿，随后说道：“不过据说已经有修士前去东官郡剿匪了，想必不日便能听到好消息。”

“希望那无量山的道长能一举剿灭山贼，哪怕不成，也要挫一挫那贼子们的嚣张气焰，叫他们日后再想作乱时，先在心中好好掂量掂量。”

李娘子还在慷慨激昂地说个不停，但崔珩却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谢慕真现在十五岁，正是一副少年模样，与谢相言被赶下山时相差无几，若是被那无量山的人撞见了，说不定便能认出他来。

崔珩不知道那个前往东官郡的无量山弟子是谁，修为几何，也不知谢慕真对上他有多少胜算。当年谢相言手刃魏拙，若是无量山想要斩草除根，或那弟子想为魏拙报仇，到时候他又该如何应对？

……

岭南夏季潮湿多雨，瘴气终日不散。东官郡那伙山贼平日就藏在城郊密林里，林中道路泥泞湿滑，道边草木丛生，时不时还有毒蛇盘踞。他们人数不多，却仗着林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哪怕官府数次派兵围剿，却皆是无功而返。

清晨，山林中浓雾重重，雾气打湿了谢慕真的额发，在他的睫毛上覆上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林中行了两个时辰，总算寻到了那伙山贼的踪迹。

只见泥地上散落着许多脚印，这些脚印杂乱无章，看起来不似正常赶路，倒像是在仓皇逃窜。谢慕真顺着这串脚印一路向前追去，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莫名的血腥气，随着他步入密林深处，周围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前路突然被横生的灌木挡住了。谢慕真挥剑砍下这挡路的枝条，随后瞳孔猛地一缩。只见这灌木后有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些尸体上并没有妖兽撕咬的痕迹，他们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以一种极其残忍方式被肢解得四分五裂。

此外，空地旁边的大树上还绑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从穿着来看，想必他们与地上那几具尸体便是在此地作乱的山贼。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簌簌声，谢慕真眉头紧皱，他长剑出鞘，眸色沉沉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随后，一个身着白金长袍的男子从林中缓步走出。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正是魏拙的大弟子高云。

谢相言还在无量山上时，高云处处被他压上一头，就连其师尊魏拙也对门下弟子不甚在意，反而对谢相言另眼相待。于是高云便向来不喜谢相言，甚至可以说是对他有些怨恨。

多年前，谢相言受了重刑下山后，人人都传他已经死在了山下妖兽的口中。于是，高云便取代了谢相言在无量山上的位置，他受同门敬重，被后辈仰慕，虽然修为不算是顶好的，但他向来善于钻营，名声倒是数一数二的响亮。

而如今他来此处剿匪，正是为了留下一个心怀众生、救世济民的美名。

可在看到黑衣少年的那一刻，他却顿时僵在了原地。

“谢相言？”高云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你还活着？”

当时谢相言受了那么重的伤，平日里又与各路妖兽结怨，下山之后他理应被妖兽杀了才对。就算他没死，应该也修不了道了。可明明是凡人之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何还是这副少年模样？

高云眯了眯眼睛，他驱动灵力不动声色地探查了一番，见眼前之人的确只是个普通人，便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谢相言就算还活着又如何，他当年修为尽毁，却侥幸未死，想必现在只能靠着驻颜的丹药维持曾经的样貌罢了。如今的他，又怎能比得上身为修士的自己？

想到这里，高云便问道：“谢师弟今日出现在这里，难道也是为了剿匪？”

“可惜你来晚了一步，这些贼人已经被我一网打尽了。”高云轻飘飘地说道，随后瞟了一眼那些面露恐惧，被自己绑在树上的山贼。

在来东官郡的路上，他便放出消息，说自己要来此地剿匪。他最初的确是打算将这伙山贼尽数诛灭，后来却刻意留了数人不杀，就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出去，好让世人知道这山贼是他无量山弟子高云除的。可没想到，他这场算计却被谢相言撞破了。

想到这里，高云心中涌起一股戾气，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着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高云跨过地上的尸块，一步步地走到了谢慕真面前：“当年你手刃师长，败坏门风，如今却来这东官郡剿匪，倒是装起良善来了？”

“可惜装得再像也没用，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话音刚落，高云手腕一振，长剑出鞘，随后便抬剑一挥，霸道的剑气裹挟着灵力扫向谢慕真的面门。

谢慕真只是一介凡人，哪怕剑术高超，又怎能敌得过身为修士的高云。他迅速抬剑来挡，却还是无法与这道剑气抗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瞬间击飞数尺，重重地砸到泥泞的地上。

谢慕真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胸腔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他咬紧牙关，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高云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不过一息，第二道剑气便已经袭来。

高云的长剑上滴血未沾，他存心折辱谢慕真，反复地用凌厉的剑气在他的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这些伤口让谢慕真痛得面色发白，眼前阵阵发黑，却又不至于即刻毙命。

谢慕真一次次地挣扎起身，又一次次地被剑气掀翻，狼狈地倒在泥地里。高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走上前，俯身攥住谢慕真乌黑的长发，用力向后扯去，逼得谢慕真不得不仰头看着自己。

“谢相言，你也不过如此。”高云刻薄地说道。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右脚踩在谢慕真的肩膀上，恨不得将他碾碎在自己的脚下。

谢慕真的肩膀处本就有伤，此时更是痛得脊背紧绷，冷汗瞬间浸湿额发。他一言不发，死死地抿着唇，可凌乱的呼吸却还是暴露了他的脆弱。

见状，高云觉得很是解气，他脚下不断地用力，嘴角扯出不屑的笑容：“师尊当年那么看重你，真是瞎了眼。”

“你在山上那几年不是很风光吗，怎么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高云松开了谢慕真的头发，用冰凉的长剑拍了拍他的脸：“起来啊，怎么不还手？”

谢慕真身受重创，他痛得浑身颤抖，脑子也有些不清醒，只要稍有动作，便会扯到身上的伤口。他想站起来，可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根本无法动弹半分，便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赤红长剑，指节都有些泛白。

高云目光一转，看着谢慕真手中的长剑，嗤笑了一声：“这不是你那草包徒弟的剑吗？怎么，徒弟死了，师父便捡来接着用？”

闻言，谢慕真似乎清醒了些，他眸中的神色越来越冷，可高云却浑然不觉，依旧肆意嘲讽道：“你当年竟会收下那种毫无慧根的人为徒，我看是借师徒之名，行苟且之实！师徒乱/伦，有违天理，幸好你早早地就下山了，不然让世人如何看待我等无量山弟子？”

当年，无量山众人始终不知谢相言为何要杀了魏拙。自谢相言下山之后，山上便流言四起。有人说谢相言对自己昔日的弟子有私情，此番杀了魏拙，乃是为崔珩报仇。可这流言没传几日，就被掌门压下，不准山上弟子再妄议二人。

时间一长，弟子们便只当这流言是空穴来风，听过便作罢。可高云却对此深信不疑，觉得此事定与崔珩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处，高云冷声道：“今日，我便为师尊报仇，为无量山肃清门户，杀了你这败类！”

话音刚落，他便手持长剑，想要割下谢慕真的脑袋。

高云说出的每句话，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谢慕真的心脏。明明是他一直放在心中，从来不敢冒犯的人，明明是他拼命克制的爱意，可此刻却被高云肆意践踏，被冠上最肮脏、最不堪的名头。

谢慕真脑子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断了，在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恶念此时也渐渐翻涌而出。

从前他装作良善之辈，不过是为了崔珩。他为了不让崔珩失望，为了能配得上她的教导，为了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哪怕是装一辈子，他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他却只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高云，杀了那些目睹全程的山贼。

是他们该死。

谢慕真周身气场骤变，方才还苟延残喘的少年猛地纵起，他眼底戾气翻涌，拖着残破的身体躲过高云一击。下一瞬，谢慕真突然在高云的眼前消失，却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速度快得完全不似一个凡人。

谢慕真抬起那把赤红长剑，剑光流转，剑锋竟像是覆上了一层鲜血。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