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斜雨丝
正午时分,石板路热气翻涌,女寝外的榕树传来长久的蝉鸣声。
阳台门紧闭,挂式空调往外吹冷气,宿舍内叽叽喳喳,不常有的热闹。
许思甜拍手鼓掌,“那盆水泼得太好了学姐!要我说,你早该给她们点颜色瞧瞧了。”
“我去年帮你搬书那次就觉得不对劲,本来正说着话呢,我们俩一推门进来就变样了,笑也不笑,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你有超能力能叫她们自动闭嘴?”
许思甜揪着手指继续义愤填膺道:“根本就是讨人厌的小团体,三个人联合起来,一个冲锋,一个后备,还有一个添油加醋的合起伙欺负你,这回好了,遭到身上了。”
程辞拿来盒洗好的草莓,许思甜塞进嘴里一个,捏紧拳头,边嚼边说:“要是我,早就忍不住和她们吵架问个明白了。”
把草莓放到离许思甜近的桌子上,程辞抽了张纸巾,说:“可能她们就想看你这样。”
“什么?”
程辞试图形容,“类似成就感,生气发怒只会让她们的小团体更加紧密。”
相反,如果不在意,表现得若无其事,就会失去在表演那份紧密的兴趣,本来不够坚固的内部也会出问题。
这样的友谊能够走下去,往往不是因为相处得舒服自在,而是存在共同的目的。
若非金俏巧太过分,程辞也不会愿意和她起冲突。
“有道理诶,我以为你是没感觉到呢,我感觉你之前在系里面就不争不抢的,让出来好多机会。”
程辞想想说:“也不是我让的,有的确实不太适合我。”
衣柜贴墙,程辞插钥匙拧开,装有那条粉白礼裙的盒子放到最下面那层,只穿过一次,塞进去的时候她就在想,未来大概没有机会再上身。
背面的收腰设计由金丝编成,三两根松动,被人轻扯过的痕迹细看才能发觉端倪。
许思甜抱臂盯她的衣柜,上下打量着,夸奖发自肺腑:“我一直想说,学姐你的衣服都好好看。”
程辞回神,“你喜欢吗?”印象里,她有不少埋箱底的一次性衣物。
许思甜笑眼弯弯,和她卖乖:“不对,不是衣服好看,是因为人啦。”
程辞俯身找了找,揪出一条深蓝色围巾,递出去,“这个不太需要看人。”
“今年年初买的,我只戴过两次,马上天气凉了,你喜欢的话送给你。”
许思甜拿在手里,贴肤的围巾面料柔软,右下角印有品牌logo,许思甜听过这牌子。
转头再看程辞,大几千的围巾说送就送,眼都不带眨的,认识以来许思甜多少能猜到程辞家里有底。
尽管程辞少露名牌包名牌首饰,但许思甜始终记着那天在商场一楼无意看见她。
女孩子爱美,许思甜又追星,或多或少关注服饰时尚这方面,知道那是名气大到享誉国际的牌子,当季新品穿在程辞身上是不逊色于模特的漂亮,但就是……有点儿不适合。
虽然说不上是哪里,但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很贵就是了。
许思甜能听说程辞大半夜和人吵架,忍不下去泼了盆水的事,学校里听风就是雨的就更多了,猜测议论的都不缺。
不知从谁那儿传出来的细节,说导火索就条便宜手链,而且女生事多矫情,因为什么吵起来都不奇怪。
许思甜看不下去,和那人对骂数十条,抨击他以偏概全没有脑子,现下摸着手里的昂贵围巾,十足确信自己是对的。
听许思甜提及手链,程辞一顿,合上柜门,言简意赅道:“之前朋友送的。”
“我想着就是,有心意的礼物肯定要珍惜啊。”
话赶话,程辞想起件未完成的事,“思甜,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比较适合送人的礼物?”
“送谁啊?男生,女生?同学还是长辈?”
“男生。”
程辞还在想要怎么定义关系,许思甜一出口就猜到:“男生?建筑学院那个陈一烁吗?”
泼水事件发生的最后,程辞没能喝到陈一烁买的水。
不是等不上,也不是等不来,她压根没等,一个人回的宿舍。
也许陈一烁是来安慰她,想为她分忧解难,这当然很好,可程辞一句想往外吐露的话都不存在,他在她身边,只会不断提醒她回忆,以此陷入更深的情绪中。
默认是陈一烁,许思甜趴在柜门边,困惑道:“学姐,我觉得追你的人还挺多的,以前咱们系里就好几个,但陈一烁……”
嫌弃谈不上,单纯疑惑,怎么现在都能主动送礼物了。
程辞:“可能是因为,他对我很好。”
“啊?”
“但是喜欢一个人的话不就应该对她好吗?不然哪里看得出喜欢呢?”
许思甜不懂。
程辞从前也不懂。
后来明白,没有谁对谁的好是必须的,人很矛盾,既是群居动物,又要求你做独立的个体,就像一滴又一滴雨水,从天而降时给人一种成群结队的错觉。
但当它挂在檐上,墙头,窗边,困难搁浅,逗留也是须臾,可供长久依附的落脚地仅仅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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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炎夏,看不见太阳仍旧闷热,天色阴沉,闷得透过不气。
程辞在下午最热的时间出了门,和司机师傅说到汇泰去。
汇泰是舟都市中心的商场之一,周边繁华,应有尽有,人流量没有小过,里头凉气开得足,穿一条长度在膝盖以上的牛仔连衣裙,待久了还会冷。
程辞上了扶手梯,一手提礼品袋,松开另一只,和人发消息。
程辞:【我到了。】
随即翻看昨天约过的见面地址,楼上的一家餐厅,似乎是在室外,程辞不常来汇泰,对位置不熟悉,转了两圈没看到店名,又打开聊天框。
还没回,陈一烁的上一条消息是:【到了和我说一声,我下来接你。】
到了是到了,他人却消失,好半天不回消息。
指尖轻点,滑动,聊天记录上翻。
五天前。
程辞:【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陈一烁:【这几天温度低,早点休息啊。】
三天前。
程辞:【图片】
程辞:【咖啡,你买的吗?】
陈一烁:【你看到了啊。】
陈一烁:【我觉得味道不错,想到咱俩同一节选修课就多买了一瓶,你尝尝。】
……
其实陈一烁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个子高,长相好,校篮球队的主力,班里喜欢他的女生也不少,但抵不住他专情痴心,愣是死心塌地追着外院的程辞跑。
除了死心塌地,也松弛有度,三两次见面看出她是个什么性格,跑的频次不让人反感之余还能有被关心惦记的感觉,这很难得。
程辞清楚记得大三的那年寒假,学校放假,她没立即买票回家,一连几天在食堂遇到陈一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说好巧他也不太想回家,两个人刚好可以做个伴。
离开学校前,他们去校外烤肉店吃了一顿,程辞轻微感冒,没吃多少,人很蔫。
陈一烁结账回来,手里凭空多出瓶温水和附近药店买来的感冒药,送她回宿舍,路过便利店问她有没有别的想吃,最后笑着说开学再见。
新学期开学,陈一烁再提到篮球赛,程辞就松了口,说有空会去,没多久便到场观看他的篮球比赛。
一直到今天,交集联系没断过。
陈一烁在程辞这里的形象好是不假,两个人朝恋爱关系发展缓慢也真,在关系一般的金俏巧眼里,却说成吃进嘴巴里板上钉钉的事了。
程辞没谈过恋爱,你来我往的暧昧经验同样为零,很多事她都不太确定,她常常自反馈中思考,比如意识到她已然落后旁观者,那么是不是应该再主动一些。
主动一些,所以她特意约他,也买了表示歉意的礼物。
一晃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程辞轻吸口气,快步向前。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听出那个笑里的怪声怪气,她慢下来。
陈一烁得知程辞和室友感情不佳后,很少当着她的面再提谁的名字,今天久违。
“金俏巧和程辞在宿舍大打出手?你别说,真够劲爆的啊,谁先动的手……不能问啊,她们的事干嘛扯到咱俩身上,看戏,我当然中立啊……我还行吧,她今天还约我吃饭,你说哥们是不是终于要熬出头了,周期真够长的……值啊,我就喜欢她身上那股谁都看不上的劲……废话,能泡到程辞心情肯定好啊。她为什么突然转性?我猜不到,总不能是因为打架打赢了吧。”
陈一烁背对着她,人靠在扶栏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和背影,熟悉又陌生。
程辞胸腔发涨,腾然间,一股热气和浑身的凉意对冲着,有什么正骤然坍塌。
她动也不动,像是在等待废墟形成后的第一面,又像是根本挪不动脚步。
“她刚还给我发消息说到了,好像走错地方了,我没回,看看她什么反应……”
陈一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朝别的方向去了,程辞晚几拍迈步,同他背道而驰。
冷气过于足了,感官系统的敏感度下降,辨不出凉热。
扶梯一层层上来,下去的时候按的是直达电梯,商场里人来人往,程辞错身而过,门外,豆大雨珠敲地,一场雨拦住她的去路。
似乎预料之内,只是她没带伞。
程辞眼底没情绪,脑中却有什么在不断回响。
愣神发呆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