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行雪

话音刚落，门外一截鸦青色的衣角先入了殿。

凤鸣口中本该在外善后的楚际出现在了宫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白色星月纹的袍影，叮叮当当的发饰随走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星谶进了里间，便靠在门槛处不动了。

凤鸣看了两人一眼，对楚际道：“听清了？”

楚际没回应凤鸣的问话，他有些执拗地问：“我会死，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了，是么……”

后一句楚际的声音显而易见快难压颤意了。

此言一出，殿中寂然。

凤鸣轻轻叹了口气，说：“那段时光里，你与昭昭并无交集。”

“并无交集”这几个字，初时不觉其重，待回过神，大抵是这世间最残忍的话了。

恍如隔世，楚际当刺客的那些年，白日里混迹市井，青衫布履，与贩夫走卒擦肩而过，从长街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会买些吃食，会购些铁器，几乎是避着人的。宁王府的仪仗会从他眼前路过，朱轮华盖，帘幕低垂，他不会想要去瞧，因着明白那车中人是谁、是何身份，皆同他无关。

即使听过凤微疯王的名号，他也只会琢磨，这宫闱养出来的金枝与他这种人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天，无相见之日，要是哪日花楼挂了牌要取她性命，他究竟是接，还是不接。

再有可能，夜色浓稠时，楚际替人办事，踏着鳞次栉比的屋脊，宁王府的飞檐他兴许踩过，兴许没有，谁知道呢。若真踩过，那檐下人或许尚未安寝，正支颐出神，翻着一卷闲书。他从她头顶掠过，像一只停栖片刻的夜枭，悄无声息。

他与她，在这座城里共度了许多年月。也许看过同一场春雨，度过同一场秋霜，也许在某一个黄昏，他的影子曾有幸和她的影子在街上短暂地交叠过一瞬，只是谁都没回首望那一眼。

楚际忽觉心脏被死死揪紧，喘不上气。以他的脾性，凤微死的那日，他大约还在某个地方为了报仇而杀人。

没人接住他，自然而然，他会长成令人闻风色变的坏种。

这念头是那样的强烈。

胡思乱想间，手背不慎碰到了腰边悬着的隙月，冰凉的剑身激得皮肉一颤，坠痛不止的心口忽然就泛起了涟漪，凤微温热的体温犹似回到了他身边，顿时驱散了阴冷。

是了，这一段年岁里，他终于遇见她了。

活生生的，会跟陛下耍赖，会盘算着欺负他的姑娘。

不奈逢花不识春，何期枝上又萦风。

时也，缘也，命也。

真好。

“想通了？”

见楚际不言不语，凤鸣续道：“你的死，是你自己向朕求的。”

“是吗……”楚际唇瓣微动，声轻如絮，似苦似悲。

他隐约能想到是什么局面。

幼年父母尚在时，母亲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如凿如刻，说“人正，则字正”。父亲教他辨药时也说过“用药如立身，药量有度，过则伤人伤己”。

若无横祸，楚际或可养成一副清介温谨，如林下朗月的性子，不必时时自警，时时提防。

医馆空暇时，他能带上纸笔去梯云巷桥前起稿，看着小溪清可见底，以为此生便如那溪流，清清白白地流到尽头。

可是后来进了花楼，那里教的是另一套活法——心慈者寿短，手软者命薄。

父母的话他牢牢刻进了心底，哪怕遗忘了少时记忆，本能都会牵引着他往前走。

起初还留有底线，专接贪官污吏的单，之后楚亦死了，燕无痕死了，越来越多的人离他而去，剑上的血一重盖过一重，他就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

甚至，到最后他看谁都像要害他的恶人。

父母所给予他的温良，只剩炭火星子，偶有风过，漏出一点猩红，就烧得他夜夜难安，寝不能寐。

想回头是岸，发现退路早就没了，良善和杀伐就这么撕着、扯着，日夜相争，最后演变成一场无休止的凌迟。

他做不了一个纯粹的好人，于是在毒发失控后，选择求个了断。

“臣死的不冤，谢陛下成全。”楚际恭敬朝凤鸣执手一礼。

凤鸣懒懒哼了声，“你知晓便好。昭昭喜欢你，你最好留着这条命守着她，不然朕就换个人。”

这话她说的完全不亏心，楚际是她摆在棋盘上的一枚子，能力是楚际唯一能站在她眼前的资本，她不需要楚际的感激，更不怕他怨恨，帝王之术本就算不上干净。

楚际道：“不会有那一日。”

“既如此，”凤鸣说，“朕拭目以待。”

“至于你。”

话锋一转，矛头突然对准了一旁无所事事的星谶。

“国师在宫里待久了，想必也清楚——欺君是什么罪。”

星谶装模作样拱了拱手，不咸不淡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你诓了朕的妹妹，这便是国师的诚意？”凤鸣声线压低，眸底骤起震怒。

星谶后退半步，重瞳映着幽光，似乎变得有几分狡黠，语气比从前多了几分弯绕，“陛下怎能血口喷人呢。殿下失去了回家的机会，是她自愿，吾可没动手脚。何况她留下能陪陛下朝夕相伴，难道不是陛下所愿么？”

凤鸣眯起眼睛，讽道：“巧辩圆滑，你倒越来越像个人了。”

星谶笑道：“陛下谬赞。”

“废话不多说，朕且问你，昭昭长留此地，往后会有什么后果？”凤鸣压下心头火气，敛去锋芒，沉声追问。

话音落地，楚际的视线也紧跟着落了过来。

星谶道：“如二位所见，宁王殿下如今丧失的，仅为这本书里的内容。来日漫漫，她会渐渐忘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待来路一断，她便彻底被同化为此方世界的一员。”

“这是她来到此处的代价。”

楚际神色凝重，声线紧绷，“她还剩多久？”

星谶幽幽道：“约莫新年吧。”

新年。

意味着只剩短短三五日光景了。

凤鸣眉心紧蹙，“如何送她走？”

星谶道：“陛下，①雨落不上天的道理您早就懂了，何须再来问吾。”

尽管像在打哑谜，但凤鸣已经明白星谶的意思了，凤微命有所定，人不得而强之，终究还是避不开那个方法。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朕知晓了。”

而后，凤鸣看向楚际，见他面色凝霜且心不在焉，便扣了扣案面，问：“此事，你的意见呢。”

楚际没任何回应。

他站在背光处，脊背僵凝，眸底的红一丝一丝漫上来，宛若洇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