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在离地不到半米的位置,一股向上托举的力道撞在她的后背,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她落在水泥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但那种骨肉碎裂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她发蒙地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头顶被城市光害映照成暗红色的厚厚云层,莫名其妙地笑起来,随后,几个脑袋探进她的视野。
“你们……怎么在这?”
孟尔蹲在她旁边,右手软绵绵地垂着,手腕已经肿了一圈:“谭姐你大爷……你他妈真敢跳啊!”
其他人的神情或担心或严肃,还有一个表情楞楞的、不认识的小女孩和他们蹲在一起。
“盛哥说你周考完回家没有报平安,估摸着是你和家里人又吵架了。”孟尔甩甩手腕,“阿姨声音挺大的,我们几个正商量着怎么解救你一下,一抬头看见你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我真是操了……”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委屈、疲累、紧张焦虑劫后余生等等等等在一瞬间终于找到港口,她想将自己揉得血肉模糊的毁灭欲也冰消雪融流出眼眶,只剩下潺潺不绝的,你们终于来了。
“好了好了。”楚季枫安抚着抱紧她的朋友,“怎么样?伤到骨头没有?”
摇头。
“……孟儿手腕呢,他怎么样了。”谭锦声看向孟尔的方向。
孟尔乐呵道:“问题不大,扭到了,几天就好!”
乱听风斜眼扫了眼楼上正慌乱亮起手电筒灯光的四楼窗户,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烦躁地翻飞:“你爸妈是不是有病,你成绩还不够好吗,孟儿要是刚才反应再慢一点点,他们就等着哭去吧。”
“好了,先离开这儿,”盛夏的手轻抚着谭锦声的肩背,抬头看着窗户,“叔叔阿姨应该马上要下来了。”
五个人围着谭锦声走到街角的全家便利店里。她手臂的伤口又撕裂出血,孟尔的右手腕肿胀,店员看这阵仗吓了一跳,眼神直往报警器上瞄。盛夏直接拿了三听冰可乐和一包冰袋走向柜台:“你好,再拿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还有一杯热豆浆。”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陆免成用棉签蘸着碘伏,熟练地清理着谭锦声手臂和眼角的伤口,碘伏刺激得皮肉一阵阵抽痛,谭锦声紧紧捏着楚季枫的手,楚季枫疼得连连拍开她,把盛夏的胳膊拽过去塞她手里。
盛夏:“?——!”
她手劲是真不小啊……
孟尔瘫在对面的塑料椅上,左手抓着冰袋按在自己的右腕上:“免成姐你动作轻点,我看着都肉疼。”
“闭嘴吧你,”乱听风顺手帮他把可乐拉环抠开,“你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软组织撕裂脱臼,死不了。”
唐峥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看陆免成给谭锦声的胳膊缠上绷带,又盯着谭锦声眼角的那道血痕,皱着眉头:“你妈打的?”
谭锦声捧着热豆浆,纸杯的温度透过手心慢慢暖起体温里,她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啧。”唐峥眼神里戾气翻涌,“跟她对骂啊,她砸东西你就砸更大的,凭什么跳楼?你死了她明天就去领保险金,你亏不亏?”
“唐峥。”陆免成声音低沉。
唐峥切了一声,转过脸去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
“你今晚不能回家。”盛夏说。
谭锦声点头。
“去店里睡,像上次一样。”
“你妈要是报警呢。”陆免成给谭锦声的手臂缠上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平整的结,“你从四楼跳下来,她肯定吓死了,说不定已经在打电话了。”
谭锦声深吸了一口气。“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俩来找我,应该看到你们把我扶走了,她会等我自己回家,如果没等到,就打电话骂我。”
“我靠和她对骂啊。”唐峥实在不能理解谭锦声的忍让,“你怕她干什么。”
谭锦声摇了摇头。
“不管她打不打电话,你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乱听风靠在桌子上,“更不能回家。”
“去我家。”陆免成一边说一边发消息,“我家只有奶奶,她不会问太多,而且我家离这里近,走路五分钟。”
谭锦声抬头看她,又低下头去:“算了吧,太麻烦奶奶了……”
“OK我和奶奶说好了,她说没问题。”陆免成放下手机,“她不会批评我,也不会批评我朋友,而且她很喜欢你。”
“谢谢奶奶TAT,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站得起来吗。”
“嗯……可以,能走。”她点点头,“孟儿你手腕怎么样了。”
“啊?”孟尔立刻演起来,单手艰难地扒拉着可乐罐,“啊……好痛好痛……乱哥这算不算工伤啊,明天早饭你要给我带两个肉夹馍,加蛋加肠!”
乱听风:“行,给你加俩砖头补补脑子。”
“行了,不早了,走吧。”楚季枫收拾掉桌面的垃圾,“我妈也叫我赶紧回家了。”
走出便利店,谭锦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四楼的那扇窗户还大敞着,窗帘在夜风里剧烈地翻卷鼓胀,像是一只困在牢笼里疯狂挣扎的白色飞蛾。
她收回视线,跟着身边并肩的人,踩着满地的碎光往前走。
陆免成家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红砖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枯了一半的牵牛花藤,铁栅栏门虚掩着,底下垫了块磨平棱角的断砖。谭锦声跟着陆免成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爪子刨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团米黄色的毛球从黑暗里冲出来,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陆东坡,别叫。”陆免成压低声音。
拉布拉多犬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凑到陆免成裤腿上蹭了蹭,随即又把湿漉漉的黑鼻头转向谭锦声,在她的膝盖处嗅了两下,前爪一折,乖顺地在谭锦声脚边伏下,下巴平贴在冰凉的爪背上,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仰望着她。
谭锦声垂下眼,陆东坡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打。
里屋的灯亮了,门从里面推开,陆奶奶披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马甲走出来,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看了一眼陆免成,又看了一眼谭锦声,目光在谭锦声校服洇开的血迹上停了一下。
“小成回来啦,哎哟,小锦这是怎么弄的受伤了?”
陆免成言简意赅,“家里出了点事,今晚睡我房间就行。”
谭锦声微微鞠了一躬:“奶奶好。”
“好,好,不打扰。”奶奶笑呵呵的,没追问半句缘由,转身就往厨房走,“外头冷,进屋坐吧啊,我去烧点热水。小成,你给小锦找件干净衣服。”
厨房传来锅子碰灶台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流水声。
谭锦声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上回来看见的扶手处的猫抓痕迹被打上补丁,茶几上铺着钩针勾出来的白色桌垫,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泛黄的墙壁正中,挂着一幅用红木框嵌着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
“进来吧。”陆免成从卧室探出头来。
陆免成的卧室简单又齐整,单人床上的娃娃排排坐,临街的窄窗台上只摆了一盆茂盛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陆免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棉质粉色木耳领睡衣递给她:“干净的,你穿吧。”
谭锦声的睡衣大多简约款,她以为陆免成也会是黑白灰风格的,衣服上的花果香扑进鼻子的时候,谭锦声满脑子都是觉得发现陆免成的另一面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谭锦声坐在床沿上,奶奶帮她把手臂上的纱布重新包过了,老人手脚利索,包得又快又服帖,没多问一句为什么受伤,只在打结时拍了拍谭锦声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
谢过奶奶,谭锦声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全是黎雅发的,时间从九点四十分一直排到十一点多。
妈妈:【你在哪】
妈妈:【回消息】
妈妈:【你在哪里】
妈妈:【谁教你这么极端的】
妈妈:【我看到你那群朋友了,我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你现在赶紧远离他们】
妈妈:【是不是他们教你跳楼的】
妈妈:【我告诉你,你现在回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聊】
妈妈:【你爸出去找你了,就穿了一件睡衣】
妈妈:【你到底在哪,再不回消息我报警调监控了】
谭锦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不知道该打出哪一个字。
陆免成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阿姨?”
“嗯。”
“你今晚最好是不要回去。”
“我知道……”
陆免成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把枕头靠在床头:“没事,我们家很安全。”
“嗯。”谭锦声应了一声,“谢谢。”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在陆免成家,很安全。”
对面秒回:“你又给别人添麻烦。”
谭锦声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她没有觉得麻烦。”
妈妈:【你明天还要上课,现在回来】
A公主大人:【太晚了我明天放学回去】
妈妈:【你把陆免成的电话和地址发我】
谭锦声打了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发送。电话是真的,但地址是瞎编的。明天的事,留给明天的自己受着吧。
“对不起。”她把手机放下,“把你扯进来了。”
“我让你来的。”陆免成平静地侧过头看她。
“你家里人,不会问吗。”
“我奶奶不会问。”
“你爸妈呢。”
“他们只管我弟。”
谭锦声转过头看她,陆免成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
“……对不起。”
“行了。”陆免成拍拍谭锦声的头,“睡吧,不早了。”
“啊?这还没到十点半,这么早。”谭锦声以往这个点还在妈妈那里过单词。
陆免成扯开那床厚棉被:“我奶奶睡得早,我跟着睡得也早。”
谭锦声躺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被子棉花絮得板正,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干燥热气,路灯穿透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斑。
“你手怎么样。”陆免成在黑暗里问。
“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行,不耽误周三考试。”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奶奶关灯的声音,拖鞋在门外轻轻走过,最后卧室门轻声合上,院子里的路东坡在地面上刨了两下,之后也安静了。
“今晚那个女生。”谭锦声开口,“你委托人?”
“嗯,唐峥,辍学了。”陆免成把唐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现在查到的线索指向黑市和一家汽修店,后面的事还没想好。”
“委托人怎么说。”
“她只想知道真相,我们最多帮她找到孙震,之后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你们注意安全。”
“嗯。”
“晚安。”
“先别晚安。”陆免成撑着胳膊坐起来,“群里有消息。”
谭锦声“嗯?”了一声,摸出静音的手机,群里乱听风甩来黄思祥那个U盘的后续。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鸣查到了,黄思祥在盛夏电脑里插的那个U盘,是HID键盘类BadUSB,不是普通U盘,插进去之后在sx电脑里植入了远程监控木马,就算及时断网了,对方也可能已经浏览了硬盘目录,甚至查看到sx最近打开的文件记录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目前不知道对方看到了多少】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但是好消息是,系统日志里没有显示麦克风被调用的记录,我们当时在店里的谈话没有暴露】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插入后一分钟内系统出现PowerShell异常进程,命令行指向的下载地址被防火墙保护了,破解需要时间,C2域名是七天前注册的,注册商是境外隐私保护服务,查不到实际注册人】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病毒本体清除了,但建议@MidSummer 重装系统】
FND 孟尔(烧饼大王):【我怎么看不太懂。】
FND 乱听风(西十一区作息):【我也没懂,鸣是这么和我说的,我就转达】